第三十四章 破灭

那具尸体是琼斯。

无论是衣着，肤色，身高，还是其余体貌特征，都足以证明那瘫倒在矿道中央之物曾经鲜活时的身份，理智在目睹之物绝对的矛盾面前骤然窒息，只剩一个无声的尖啸在颅内轰鸣：

这怎么可能？

琼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那处位置正是尸骸上的致命伤，仿佛是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是个活人。

然而，这本能的动作做到一半，他才突然想起来这儿不止自己一个人，他脖颈如生锈的铰链般一格一格转向身侧，祈祷洛尘也因那具尸骸而惊吓，无暇关注他的表情。

洛尘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面部肌肉略抽搐——他在憋笑。

“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会保持那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呢，琼斯。”

“任谁突然看见自己的尸体，都很难保持冷静。”琼斯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想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可目光无法从那具尸骸上移开，脚下却迟疑着没有上前。

“听得出来，你肯定是掉了理智好吧，看你也不想碰那具乍一看和你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检查了。”

说著，他缓缓朝那具仰卧的尸体走去。

在尸体旁蹲下，单脚支地，手电筒光稳定地照在那张与自己同伴别无二致的脸上，洛尘莫名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尸体呈仰卧状态，四肢摊开，姿态僵硬。遍览尸骸，致命伤显而易见：颈部有一道极深极长的锐器贯穿伤，几乎切断了半边脖子，皮肉外翻，边缘相对整齐。伤口位置、角度和深度，都让洛尘瞬间联想到琼斯那柄隐藏的杖剑。

“说起来，这尸体的穿着打扮都那么复原了，唯独少了一把仗剑也确实不对劲。”洛尘思忖著：“除非它被杀人凶手夺走，然后反过来杀害了这个呃，这个玩意。”

撇开混乱的发散思维，他继续查看：另一处主要创伤位于下腹部，同样是被长而锋利的锐器刺入、搅动造成的撕裂伤，伤口周围有大片深色血污浸透了衣物。

腹部的伤口看起来比颈部更凌乱，袭击者在刺入后有过拖拽或旋转的动作，显露著不加掩盖的恶意。

“检查结果如何？”琼斯终究战胜了心理压力，走到洛尘身边，一同检查起这具哪里都正常，唯独存在本身不正常的尸体。

“浑身上下只有两处外伤，看创口像是你的武器造成的。我想，现在轮到大侦探自己给自己做一份死因溯源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啊。”洛尘作势起身让开，却猛地感到肩膀一沉——琼斯默不作声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按照我的经验，尸体的姿势不太对劲？”琼斯依然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只用手指虚指了一下尸骸那胡乱扭曲的肢体。

在死亡数小时后，肌肉已经完全僵硬，维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但这姿态过于扭曲而不自然，不像是死者自己能够或愿意摆出的。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也感觉到了，而且出血量也不对。”洛尘恍然，用手电筒照向周围相对有限的暗红痕迹：“颈部大动脉都被割破了，不当场来个血溅三尺我就忍了，血液痕迹才那么点？”

“这两道外伤都是死后才补上去的吧，那主要死因又是？”

说著说著，洛尘不自觉地贴近尸体仔细观察，他屏住呼吸，避免直接吸入可能存在的腐气。当目光扫过尸体微微张开的嘴巴时，他忽然顿住了：借着光线，能看到口腔内部似乎有些异样。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小心地捏开了尸骸的下颌——反正隔着手套。

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立刻逸散出来，不是想象之中的血腥味，而是种深海淤泥般的沉闷气息。

“哦豁。”

一个相当不妙却又顺理成章的联想在脑中成型，洛尘不信邪地尝试按压尸体的胸腹部。尽管隔着手套，触感迟钝，但在按压肺部区域时，依然能感觉到轻微的流动感和阻力。

他加大力道，只听轻微的“汩”的一声，一股浑浊液体竟然从尸体的口鼻中缓缓渗了出来！

“这是什么？”琼斯惊道。

“呃，怎么说呢。”洛尘突然感觉口干舌燥：“我一般把这个称作”

“breath naf ngl deep！”（深渊之息）

伴随着恶意的斥喝，“琼斯”滚倒在地，狰狞地捂著自己的脖颈，满是不解地看向突然对自己发动袭击的队友。

“琼斯，琼斯。我亲爱的朋友，我的同类。”

“洛尘”走到他身边，脚尖轻轻勾起落到一旁的手杖，握在掌间，遗憾地看着这位擅长识人，但脑子不够灵光的同伴。

“你看起来，很难以理解，啊，你没有理解这些事情。好吧，我会解释，毕竟你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他轻轻撩起左腿，避开“琼斯”抓向他的手：“出于对一名侦探的尊重。毕竟，对于侦探而言，真相这种东西甚至比生命还重要，对吧？”

“现在，我不得不用它买下你的命了。”

“洛尘”倚靠在墙壁上，缓缓叙述起来：

“我一开始感到怀疑是在进入矿洞的时候，仔细想来，我们是什么时候打开手电筒的？我们是什么时候挂别月亮的？记忆之中完全没有这段内容。”

“也许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进入’那么一回事，我们一开始就在这儿。还记得‘洞口’的那些污渍么？还有那个突然从墙壁污渍上跳出的矿工？单独思考会很难，但联系起来就简单了”

“我们两个。”他踢了踢脚边已经失去了生机的矿工：“是像这家伙一样，从墙壁里面钻出来的，所以我们一转头发现入口被堵了——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入口，我们是在矿洞深处诞生的。”

“无论是我身上缺失的血肉防护术，还是丢失的调查员手册都可以作为这个推论的佐证毕竟只有这两样东西无法被复制啊。”

“琼斯”的挣扎力度开始降低了。

“你还在想，我为什么要杀了你？嗯，这其实是一个蛮简单的原因你是个侦探。”

“洛尘”的脚步缓缓靠近了，声音却越来越轻。

啊，是他快要听不见了。

“而我接下来”

这是“琼斯”耳中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要做一些只有‘罪犯’才会做的事情。”

“洛尘”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