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交涉（上）

门被完全拉开，混著旧木头与微弱煤烟的气味涌了出来。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显岁月痕迹，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正对门是一个砌著瓷砖的老式壁炉，里面燃著不大的柴火，橙红的火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跳跃，驱散著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笼罩在这空荡房间的阴霾。

洛尘看向旁边的墙壁，上面的糊壁纸已经泛黄，贴著不少照片。其中大多是些黑白或早期褪色的彩色合影，里面的人们穿着几十年前矿工或技工的工装，站在矿井口或嘈杂的车间前，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其中一张较新的彩色照片格外显眼：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金发男孩，抱着一只木刻的小马玩具，对着镜头咧开缺了颗门牙的灿烂笑容。

“那是埃里克。”老人注意到了洛尘的的视线，沙哑的声音有了一丝起伏，令人联想到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稻草：“我的小埃里克。”

他示意两位侦探在靠近壁炉的旧沙发椅上坐下，自己则缓缓坐进一张吱呀作响的摇椅里。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相互搓揉着，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布满陈年油污洗不净的痕迹和细小的伤疤。

“他已经不见四天了。”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在琼斯和洛尘之间移动，每一个字都显得像是缺乏润滑油的齿轮般生涩，他已经有多久没和其他人正常交流了？继孤独之后，诡异的失踪案件又剥夺了老人最后一分交流能力。

“警察来问过，转了两圈，摇摇头就走了。镇上的人，唉，也都躲著这事。你们你们真的能帮忙找到他吗？不管是谁让你们来的”

琼斯等他稍稍停顿，才用平稳清晰的语气回应：“海因里希先生，我们理解您的焦急。我们无法做出不切实际的保证，但我们会尽力查明真相。请您先告诉我们，小埃里克失踪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进入工作状态的琼斯和之前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人，脸上精细调整后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停顿，温和的语气，皆为一个共同目的——让被询问者冷静——而一齐发力。

在他的话语下，老人的语气不再急促，思维能力重新回到这颗布满皱纹的头脑内。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抚平言辞中不连贯的部分：

“是上周三下午。和平常一样，他放学回来，吃了点我给他留的午餐，然后就跑出去玩了。他说要去老磨坊那边，和几个孩子一起。”

说到这里，他思忖了片刻，补充道：“磨坊后面，靠近林子那块。孩子们常在那里捉迷藏。”

“大概是几点钟？”洛尘在旁边适时插入话题，同时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准备记录。他上身微微前倾，带着种专注的倾听姿态。

“还有，您后来问过其他一起玩的孩子吗？他们是怎么说的？我想，正常来说，孩子们都是结伴回家的。”

老人被这个问题带回悔恨的记忆中，他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摇椅的扶手，看起来不是很确定：“时间大概下午三点半左右吧，天还亮着。我那天在后院的工棚里修一个老座钟，齿轮卡死了，很费神就没太留意具体钟点。”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懊悔：“后来天快黑了，六点多了吧，他还没回来，我才慌了神。”

“我去找，挨家挨户问。”他的语气变得急促：“问遍了附近可能和他一起玩的孩子家汉斯家的男孩，莉莎家的双胞胎他们都说，埃里克是和他们一起去了磨坊后面，但玩了一会儿捉迷藏，就看不见了。”

老人说著说著，手掌开始不自觉地抓住摇椅扶手：“可我再追问细节，他们就开始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肯说了。就像就像有人教过他们该怎么说，或者他们一起瞒着什么”

“有附近这一带的地图吗？”琼斯适时开口，将话题从长篇大论的抱怨和出于偏激的怀疑上拉回正轨：“如果是在林地和磨坊附近失踪，单纯迷路也是一种需要优先考虑的可能性。我们需要了解那里的具体地形。”

“地图有的，有的。”老人像是被点醒，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个老旧的五斗柜前，拉开抽屉翻找。一阵纸张的窸窣声后，他拿出一张折叠起来、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厚纸。

“这儿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老人粗糙的指尖点在地图中央偏下的一块聚居区：“往北边走，穿过这条小溪，就是老磨坊。”

他的手指向上移动，落在一个画著小风车图标的位置：“磨坊后面这一片，就是孩子们常去玩的空地，再往外，就是镇子边缘的树林了，一直连到”

指尖划过一片代表森林的绿色阴影区域，最终停在边缘几个用虚线勾勒、标著交叉镐头图标的地方：“连到老矿区的入口。那些矿洞废弃很多年了，里面情况复杂，灰尘又多，我们一直告诫孩子不要靠近。小埃里克很听话，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去的！”

“如果只是一个孩子不幸走失，或许还能归为意外。”琼斯没有使用任何说服技巧，只是平静地陈述著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接二连三发生类似事件，背后更可能有人为的痕迹。或许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把埃里克引了过去。”

他略微停顿，让老人消化这句话，然后才继续问道：“从磨坊后面的空地，走到最近的矿洞入口，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孩子跑跑停停可能二三十分钟？我也说不准，很多年没往深处走了。”老人摇著头，忧虑更深：“警察也只沿着林子边搜过，没敢太往里。他们说里面太暗，岔道又多，容易出事。”

洛尘乐于自己从社交活动中解脱，将视线落在地图上，看着看着，他突然注意到森林区域有几处用极浅的铅笔画的圈，旁边似乎有模糊的音符标记。

“海因里希先生，这些铅笔标记是您做的吗？音符是代表？”洛尘好奇地打量著那个格格不入的符号：“有人在矿洞附近听到过奇妙的乐声？还是说矿洞里面有风，吹过岩壁偶尔会发出奇特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