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交涉（下）

海因里希顺着洛尘手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随即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不这不是我画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膝盖上粗糙的工装裤布料：“这些圈，还有这个音符，我没什么印象。这张图有些年头了，以前矿上还在的时候，大伙儿有时会借去用，在上面添添改改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翻找陈旧的记忆：“不过，说到矿洞里的声音，你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在我还是个半大孩子那会儿，就听老人们说起过。”

老人仰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视线能穿透屋顶和镇子，落到森林与更深处：“那时候矿还在挖，深得很。有些下到最深处，靠近老矿层干活的工人，偶尔会回来说一些离奇的事情。比如，说在底下，能听见声音。”

琼斯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他原本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分开，目光里的平和收敛几分，透出更锐利的探寻意味：

“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海因里希先生？”他贴心地给出一系列参考选项：“是类似风声、水声、还是更接近人声或者某种规律的声响？当时听到的人，有没有描述过声音的方向，大概的距离，或者是在什么情况下最容易听到？”

如果换个人，听到这一连串问题或许就该发蒙了，但面前的老人曾是机械工，他熟悉这种精密的问题，亦擅长解答。

“不是风声。”老人否定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风声是乱糟糟的。他们形容的那声音，更像是在哼歌，调子还很低，很慢，飘飘忽忽的，顺着通风井攀上来”

“那群耳朵好，但皮肤娇嫩的音乐家又不可能下矿井。他们就算来了，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调。有人说像摇篮曲，有人说像念经还有人说是地底下水流动的动静。但大家都说，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心里头会莫名发慌。”

琼斯与洛尘默契的对视一眼——“摇篮曲”，没跑了。

“那种声音现在还有吗？”琼斯顺着话往下问。

“没没没，新的矿工都说没听见过，后来矿快采完的时候，这说法就没几个人提了。等矿彻底停了，封了洞口，就更没几个人记得这个了。”

老人收回目光，看向琼斯：“差不多，得有二十年没听人提过这件事了。你们要是不问，我也快忘了。”

“你们觉得，这和小埃里克的失踪有关系？”

“作为侦探，我们不能忽略任何一个可能性。”琼斯避开对于问题的直接回答：“我们接下来会去验证查实，谅必很快会出现结果，您不必为此焦虑。”

他说话同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同时给了洛尘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这非常重要。我们还需要走访一下其他几户人家，了解更多情况。有任何新的发现，或者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微小，都可以随时告诉我们。我们会竭尽全力。”

在老人半是怀疑，半是孤注一掷期望的眼神中，二人就这样离开这栋承载着无数记忆的小屋。

“话会不会说的太满了？”洛尘看着琼斯，他指的是“很快出现成果”那句话。

“按照经验，我们总是在问题被引爆的前夕过来。”琼斯闻言，却没有露出什么智珠在握的表情，只是略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

“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接下来镇子的某个地方也会开始爆发危机，这也算一种‘进展’吧。”

“从好的方面来想，起码我们可以不用担心那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何时落下了。”洛尘苦中作乐。

“也只能这样思考了。”琼斯微微颔首：“走吧，我们要拜访的可不止海因里希。”

接下来，洛尘和琼斯又按照名单探访了另外两户失踪儿童的家庭。过程大同小异：凝固的悲伤、茫然的叙述、孩子们最后踪迹都模糊地指向镇子边缘的森林方向。

而关于“奇怪声音”的碎片信息时隐时现，却无人能给出确切描述。镇民们的沉默与回避态度也如出一辙，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受害者家庭与外界隔绝开来。

“有什么发现吗？”从第五户居民家中走出，琼斯看着洛尘翻阅满是字迹的笔记本，饶有兴致地问著。

“我发现我的手在抽筋。”洛尘面无表情地舒展手指：“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侦探会更热衷于记笔记。”

“我的博士论文都是口述让人帮我写的。”琼斯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笔了。”

“听起来像是某种创伤症。”洛尘评价。

“你可以这么理解。”对方点点头，话锋一转，“总之，我想我们都有些对方未必察觉的发现，对吧？”

“不太确定，你先说？”

“我注意到一些有趣的分层。”琼斯语气轻，他朝巷子尽头扬了扬下巴，那里有几个老人正沉默地坐在门廊阴影里，朝这边投来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

“镇上居民的反应，可以粗略分成两类。家里没有孩子失踪的那些人中，一部分对我们几乎不加掩饰地排斥，甚至厌恶，迫不及待想赶我们走，又因为什么原因暂未付诸于实践。他们的眼神、姿态、乃至刻意避开的动作，都传递得很清楚。”

“这部分人中，大部分都比较年迈。”

“而另一部分人，虽然也算不上欢迎，但至少算不上敌意。抵触更多是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或者对麻烦的回避。前者不单是排外那么简单，简直像是他们打算隐藏些什么，或者害怕我们触及到什么东西。”

说罢，他转向洛尘，等待对方的回复。

“村里的建筑大致有两种风格。”洛尘一边说，一边看着自己在地图上标注的一系列符号：“一种显然是本地的传统样式，另一种——就像海因里希老爷子的房子——是典型的外来风格。细节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区分得很明显。”

“更让我感到难受的是，这两种风格的建筑物泾渭分明，正常来说，在镇子那么久了，多少会有些融合迹象，只不过深浅程度问题才对。”

说著说著，洛尘突然开始环顾四周。

“我说，琼斯。”

“嗯？”琼斯侧过头。

“把你留意到的、对我们敌意特别明显的那几个人的住址报一下。”洛尘抬起眼，笔尖悬在图纸上方：“我想做个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