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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投资

书名:AI教我做人 作者:豆浆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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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投资

周老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旧书上。

书脊上的金字泛着微光,象一排水面下的星星。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很美。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中,还没出国,还愿意跟父母一起照相。

“做得不错。”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照片说的。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但周老觉得她应该听见了,她活着的时候,就总说他话太少,什么都闷在心里。

现在他试着多说几句,虽然说的话晚了些。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是工商银行的,用了快二十年,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有多少钱,他自己也记不清。

早年炒老八股赚的钱,加之这些年没动过钱的利息进帐。

儿子出国后,又塞回来的那几笔。

他从来不算。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

他把卡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书店里装发票用的,黄褐色,边角起毛。

他把卡塞进去,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不用还。

这三个字写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三十年书店开下来,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楚。

可现在,他要把八万块,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还让人家不用还。

他图什么?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刚发财没几年,手里有钱,心里有火。

儿子刚上高中,成绩拔尖,他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要上清华。

后来真上了清华,他又说:“清华不够,要去美国。”

老伴那时候说了一句:“去那么远干嘛?咱们就这一个孩子。”

他说:“你懂什么。去美国才有出息。”

后来儿子真去了美国。

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一次,再后来三年。

到老伴走的时候,他回来戴孝送了葬,才住三天,就又走了。

走的那天,周老站在机场门口,看着他陌生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那背影走得很快,一次都没回头。

他那时候想:这他妈就是我教出来的作品。

窗外的月亮很亮。

周老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压回去。

他重新拿起信封,看着那行字,“不用还。”

他这辈子送出去的钱不少。

给老家修路,给村里盖学校,给当年跟着他干的兄弟救急。

但没有一次,他在信封上写过“不用还”。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帮人家,人家记着,下次你有事,人家也帮你。

这是人情,不是施舍。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帮陈数。

他是在帮沉默。

那个四十岁、失业、存款一万三、被系统打了四十七分的男人。

那个自己都活得稀碎的人,还跑去医院,陪一个扫地的老太太守夜。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

聪明的,精明的,会算计的,会来事的。

可他没见过几个“傻”的。

那种明知道帮不上忙,还非要试试的傻。

那种自己兜里只剩一万三,还敢打电话问八万块的傻。

他老伴当年说他:“你就是太精,什么事都算得太清楚,所以没人味儿。”

他那时候不服,总爱梗着脖子和老伴犟嘴。

老伴走后,他也服了,临老才明白,他老婆说的对。

所以他看见沉默,像看见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反活着的人。

一个不算帐的人。

一个身上还留着热气的人。

他想看看,这样的人,能走多远。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最上面那一排,放着他这些年收来的几套老书。

民国版的《辞海》,五十年代的《人民画报》合订本,一套品相不错的《鲁迅全集》。

这些书,他原本打算传给儿子的。

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套《辞海》的书脊。

他走回柜台,坐下来,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重新拿起来。

书是《世说新语》,他看了几十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意思。

今晚看到的是《德行》篇,讲管宁割席的故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管宁和华歆,原本是朋友,一起读书。

后来华歆迷恋权势,管宁就割了席,说:“子非吾友也。”

他年轻时候读这段,觉得管宁有骨气。

后来年纪大了,再读,觉得华歆也不容易。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可现在读,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割席容易,不割难。

他这辈子,跟多少人割过席?

那些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的,发财后就不往来了。

那些说好一起养老的,死的死,散的散。

连亲儿子,都割得干干净净。

到头来,身边还剩什么?

一屋子书,一张照片,一个月亮。

可现在,有个年轻人,为素不相识的人守一夜。

这种人,简直是奇葩的稀罕物,他舍不得割。

他把书放下,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着,隔着十年,笑得很安静。

“老伴,”

他说,“明天我去医院送钱。送完钱,顺便去看看那个躺着的孩子。要是能醒过来,以后兴许还能来我这儿买书。”

照片没回答。

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着。

一定会说:“去吧。别把钱看得太重,花又花不完,带也带不走,你留着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移了一点,照在柜台边上那个橙子上面。

橙子是沉默前天带来的,说是陈姐给的。

他一直没舍得吃,摆在柜台上,看着它一点点变黄。

他拿起橙子,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很香。

比他年轻时吃过的所有橙子都香。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老出门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取的八万块。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门还是那扇门,招牌还是那块招牌。

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暖色。

他想起当年盘下这间店的时候,老伴问他:“你又不缺钱,开书店干嘛?”

他说:“等我老了,有个地方待。”

老伴说:“那我也来,陪你待着。”

后来她没来。

他一个人待了十五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先去医院,把信封交给那个叫陈姐的女人。

如果方便,他想去ICU门口站一会儿。

不进去,就站一会儿。

看看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看看那个让沉默守了一夜的人,值不值得他这张卡。

八点五十分,周老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的大楼上,照得玻璃窗一片金灿灿的。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有拎着早餐的家属,有捧着花的探病者,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他拎着帆布袋,顺着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很吵。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缴费窗口前也排着长队。

他站在大厅中央,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手里的帆布袋被挤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电梯在八楼停下。

他走出来,顺着指示牌往ICU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低着头,或发呆,或看手机,或盯着那扇厚重的门。

他往前走,走了一半,看见了沉默。

那小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女人。

女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橙子。

周老停下来,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

沉默没注意到他。

沉默正低着头,在跟那个女人说话。

女人听着,偶尔点点头,但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

周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沉默抬头,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周老?”

周老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姐。

陈姐愣愣地接过去,低头一看,看见信封上那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她的手开始发抖。

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衫的老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老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钱的事,别太担心。病人……医生怎么说?”

陈姐的眼泪又涌上来:“还没醒……但手术有希望。”

周老点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塑料袋,很轻地说了一句:“橙子很新鲜。”

陈姐下意识地攥紧袋子:“自家树上摘的……他说,甜。”

周老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甜就好。”

他通过窗户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个插满管子的人。

距离远,也看不真切。

沉默这时喊了他一声:“周老!”

周老回头看他。

沉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达感激。

周老看出来了,“你昨天问我,最贵的书多少钱。”

沉默愣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指了指走廊那边,“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很不错!”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目光落在沉默因熬夜而发暗的眼圈上,“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淅:“你在这儿守了一夜。这本书,值得读,也值得……投资。”

说完,他不再看沉默愕然的表情,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不快,背挺得很直。

沉默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直到电梯门即将关闭,周老的声音才轻轻传来:“以后常来。橙子不用带,人来就行。”

沉默站在电梯口,抿着嘴拼命点头,直到那扇门关上,仍看了很久。

他走回ICU门口,在陈姐旁边坐下。

陈姐还攥着那个信封,低头看着那行字。

“不用还。”她念出声来,声音发抖,“他说不用还……”

沉默没说话。

他想起周老刚才那句话:“最贵的,是你这本书。”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

失业,失眠,四十七分,六十三分,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

可现在,有人说他是最贵的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片暖黄色。

陈姐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橙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说,“早上刚摘的。”

沉默接过橙子,没吃,就攥在手里。

橙子有温度。

那是陈姐的手温,也是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攥着那个橙子,看着那扇门。

门后面,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准备做手术。

门外面,有两个人,在等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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