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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橙子的温度

书名:AI教我做人 作者:豆浆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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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橙子的温度

沉默走到陈姐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那棵橙子树在暮色里,泛着模糊的轮廓。

枝头的橙子象一个个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沉默敲了敲门框。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稀饭,已经凉透了。

墙上陈数的照片还在,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得很腼典。

沉默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掩好。

他掏出手机,给陈姐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有机器滴滴的声音,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有隐约的哭声。

“陈姐,是我。沉默。”

“小沉啊……”

陈姐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在医院呢。今天……今天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检查,看看脑压降下来没有……”

“我过来陪您。”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沉默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橙子树站在暮色里,安静得象一个守夜人。

市一院神经外科ICU在住院部八楼。

沉默坐电梯上去,电梯里人很多。

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捧着鲜花的学生,有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焦虑和疲惫。

电梯门打开,八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沉默顺着指示牌走,越往里走,空气越压抑。

ICU门口是一条宽宽的走廊,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

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麻木,空洞,又带着一丝不敢熄灭的盼望。

陈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

她佝偻着背,双手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橙子。

沉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陈姐转头看他,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泪了。

那种干涸的、流干了泪的母亲,比哭泣的样子更让人难受。

“来了?”

“来了。”

陈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橙子,“今天摘的。本来想给他带进去,医生说不能吃东西。”

沉默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偶尔打开一条缝,有护士进出。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和更清淅的机器滴滴声。

每一次门打开,走廊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盯着那条缝,像盯着命运的出口。

门关上,他们又低下头,继续等。

“小沉,”陈姐忽然开口,“你说,他还能醒过来吗?”

沉默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陈数的照片,想起那个笑得很腼典的年轻人。

他想起张维说的那些话:“绩效分连续三个月垫底”、“系统标记为待优化”、“数据不会骗人”。

“能。”他说。

陈姐转头看他。

“一定能。”沉默又说了一遍,这次不仅为了宽慰陈姐,也是对着自己说的。

陈姐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扇门。

时间在走廊里变得很慢。

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沉默盯着那个钟,看它从18:23跳到18:24,跳到18:25。

每一分钟都象一小时。

手机震了。

沉默掏出来看,是林佳发来的消息:“张维说,他明天还要来。他想进去看陈数,但不敢。”

沉默回复:“告诉他,不敢就回去。别在这儿站着,占地方。”

林佳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回去查了陈数的绩效数据。连续三个月62分,是因为系统判定他‘代码产出效率低’。但他又查了陈数写的代码,发现那些‘低效率’的代码,都是因为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修复一个没人愿意碰的老系统。那个系统已经跑了八年,到处是坑,谁碰谁出事。只有他在填坑。”

沉默盯着这行字。

“他还说,那个系统支撑着全市三甲医院的挂号预约。如果崩了,几万病人看不了病。所以陈数一直在填坑,填了三年。但绩效系统不认这个。系统只认‘新代码产出量’。陈数填的坑,一行都不算。”

沉默的手紧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陈姐,“陈姐,您看看这个。”

陈姐接过去,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把手机还给沉默,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橙子。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说,声音很轻,“每次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就说‘挺好的’。问他累不累,他就说‘不累’。问他什么时候找对象,他就说‘快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什么都‘挺好的’,什么都‘不累’,什么都‘快了’。儿子这么对我说,我能不信么……”

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她,看着那扇门。

晚上九点,ICU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档。

他看了看走廊里的人,喊了一声:“陈数家属!”

陈姐猛地站起来,跟跄了一下,沉默扶住她。

他们走到医生面前。医生的表情很平静,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他看了看陈姐,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患者脑压降下来了,但出血点还在,需要尽快做手术。手术风险……”

“做。”陈姐打断他,“做手术。多少钱都做。”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递过来一份文档,“这是手术同意书,您看一下,在家属栏签字。”

陈姐接过文档,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在发抖,握着笔,半天写不下去。

沉默看见她的眼泪,滴在那张纸上,晕开一小块。

她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桂香。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仿佛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医生拿回文档,看了看。

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您现在可以去缴费窗口预存手术费,大概八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但需要先垫付。”

陈姐愣住了。

八万。沉默看见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更白。

“医生,”

她说,“我……我明天一早去凑。我家有棵橙子树,能卖……”

医生摆摆手,“您先别急。费用的事,可以跟医院协商。先把字签了,手术最重要。”

他转身走回ICU,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又关上了。

陈姐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得变了形。

沉默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张维说的另一句话:

系统标记为“待优化”。

待优化的人,被系统抛弃了。

但他母亲,不会抛弃他。

“陈姐,”沉默说,“我去缴费窗口问问。”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姐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背,攥着那个塑料袋。

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气球被人扎漏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ICU门口。

沉默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在那面不锈钢门上的倒影。

四十岁,单身,失业,存款一万三,信用分47。

一个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的人。

但他现在要去缴费窗口,问一笔八万块的手术费。

他不知道这笔钱从哪儿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问。

因为有人,在那扇门后面等着;

有人的母亲,在那扇门外面攥着橙子等着。

系统可以给他们打分,可以给他们贴标签。

可以定义他们是“高风险”、“待优化”、“失败者”。

但系统不知道,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

用三年时间,填了一个支撑全市三甲医院挂号系统的坑。

系统也不知道,那个叫陈桂香的女人,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公园扫落叶。

用二十年时间,把儿子养大。

系统只认识数据。

但他们是人,不是数据。

电梯到了一楼。沉默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缴费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穿着医院的制服,正在看手机。

沉默敲了敲玻璃。

姑娘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神经外科ICU,明天手术的陈数,费用大概多少?”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看着屏幕说,“预存八万。多退少补。”

“如果……如果暂时凑不齐呢?”

姑娘抬起头,看着他。

那种眼神,沉默见过,银行里那个姑娘,也是这种眼神。

象在看一个故意往墙上撞的人。

“先生,这是医院的规定。手术费需要先预存,才能安排手术。您可以先去筹钱,筹好了再来。”

沉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

划到“林佳”,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

划到“周老”,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通讯录到底,联系人少得可怜。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回去,停在“周老”的名字上。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

周老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困意。

“周老,是我。沉默。”

“这么晚了,什么事?”

沉默沉默了两秒。

“周老,”他说,“您店里那些书……最贵的一本,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老问他。

“年轻人,”周老说,“你要卖书?”

“不是卖。是想……想问问价。”

“问价就是卖。别跟我绕。”周老顿了顿,“说吧,出什么事了?”

沉默把陈数的事说了一遍。

陈姐,橙子,ICU,八万块。

周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沉默以为他挂了,刚想开口,周老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和陈姐不算熟啊,值得你这么帮她?”周老问。

沉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老会这么问。

“我……”他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她不该一个人在那儿等着。”

“这世上不该一个人等着的事多了去了。”

周老的声音很平静,“你帮得过来吗?”

沉默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陈姐攥着塑料袋的样子,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时的声音。

想起墙上那张照片里,笑得很腼典的年轻人。

“帮不过来。”沉默说,“但看见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沉默能听见周老那边很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翻书页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

“年轻人,”

周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默听不懂的情绪,“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老伴。”

周老顿了顿,“她活着的时候,也总说这话。‘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那时候我觉得她傻,这世上那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现在她走了,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管不管得过来的问题。是你看见了,心里就过不去那道坎。”

沉默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老说,“你不用卖书。那些书你还没看完呢。”

“周老……”

“别废话。”

周老打断他,“明天早上九点,医院缴费窗口。你让那个陈姐,拿着缴费单来。钱在那儿等她。”

电话挂了。

沉默站在电梯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不知道周老,去哪儿弄这八万块。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九点,会有一个人在缴费窗口等着。

那个人姓周,开着一家灰扑扑的旧书店,戴老花镜,爱看很厚的书。

他卖了一辈子书,可能也没攒下八万块。

但他笃定的说,明天会有。

沉默走回八楼。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排塑料椅子,还是那扇厚重的门。

陈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攥着那个塑料袋。

沉默在她旁边坐下,“陈姐,”

他说,“明天早上九点,我陪您拿着缴费单去窗口。钱在那儿等您。”

陈姐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小沉……”

“别问我钱从哪儿来的。”沉默说,“您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帮您。”

陈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橙子。

橙子很圆,很黄,在惨白的灯光下,象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把橙子塞进沉默手里,“小陈,大恩不言谢。”

她说,“今天刚摘的橙子。你吃吃看甜不甜。”

沉默握着那个橙子。

橙子有温度,是陈姐的手温。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和昨天一样甜。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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