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沉默的爆发
书名:AI教我做人 作者:豆浆渐冷
第14章 沉默的爆发
下午一点四十,沉默坐在咖啡馆里,等人。
还是那家“慢时光”,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戴耳机的女孩,在敲键盘。
吧台后面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响。
这情景,和沉默第一次约见林佳时,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林佳发来消息:“他到了吗?”
沉默回复:“还没。”
林佳:“他刚在公司开了个长会,已出门了。估计马上到。”
沉默:“好。”
林佳又发来一条:“他叫张维,在深瞳做了五年。职务是产品经理,也是我的顶头上司。”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发来:“他是那种标准的互联网人。聪明,理性,相信数据。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迷信系统。”
沉默看着这行字,没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两点十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男人应声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
看起来就象那种典型的互联网人,体面,干练。
但眼睛里,总装着一种程式化的东西,像数据,也象数据在看人。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沉默身上。
然后他走过来,在沉默对面坐下。
“沉默?”
“是我。”
张维点点头,把笔记本计算机放在桌上,打开,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他看着沉默,开口了,“样本S-0971,对吧?”
沉默愣了一下。
张维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象在谈一个项目。
“林佳跟我提过你。你在我们系统里,是个很有趣的案例。关闭个性化推荐,拒绝所有干预推送,行为模式完全不可预测。我们做了十几个模型,没有一个能准确预测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计算机屏幕,“我调了一下你的数据。四十岁,单身,失业三个月,存款一万三,有房无车。信用分47,健康分63。从传统模型看,你属于高风险人群。但你的行为……”他摇摇头,“你的行为,完全不符合高风险人群的特征。你不焦虑,不求助,不消费,不社交。你只是……活着。每天固定路线,早餐铺子,静安公园,长椅上晒太阳。没有任何符合模型的行为。”
沉默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看着他那副“我在分析一个案例”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股气堵在胸腔口。
“张先生,”他说,“你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张维点点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一个‘数据真空’的人,每天在想什么。这对我们优化模型有帮助。”
优化模型。
沉默盯着这四个字。
他想起陈姐说的话:“系统评的,不是人为的。系统又不是人,它凭什么评我儿子?”
他想起陈数那张照片。
笑得很腼典的那个年轻人,现正躺在ICU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
“张先生,”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数的人?”
张维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陈数?”
“对。陈数。陈述的数。你们公司的程序员。前晚突发脑出血,现在还在ICU的那个。”
张维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沉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震惊,是一种被突然打断的不适感。
像开会时,被人插话的那种不适。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妈。”
张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计算机,靠在椅背上。“陈数……”
他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他的数据我记得。绩效分连续三个月垫底,62分。系统标记为‘待优化’。我们找他谈过几次,建议他调整状态。但他……”
他顿了顿,“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沉默盯着他。“压力太大?”
“对。我们这个行业,竞争激烈。绩效系统是客观的,数据不会骗人。分低,说明产出低,说明不适合。我们只是按照数据做决策。”
沉默没说话。
张维继续说:“他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系统只是工具,反映的是客观事实。如果他不适合,那……”
“那他就该死?”
沉默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吼。
咖啡馆里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张维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吼愣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但你是这么做的。”
沉默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设计一个系统,给人打分。分低的,就‘待优化’。分更低的,就‘建议调整’。分最低的,就‘不适合’。然后呢?然后人脑出血躺在ICU,你们说‘系统只是工具’?”
张维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副表情还在。
公事公办的表情。象在听一个用户投诉的表情。
那种表情,彻底刺痛了沉默。
“你知道他妈妈,现在什么样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每天在公园扫地。看见有人坐着发呆,就给他盖张报纸,或者送个橙子。她说,要是那天她陪儿子,多坐一会儿,会不会不一样?”
张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沉默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她今天在干什么吗?在医院ICU外面守着。她儿子,二十五岁,程序员,一毕业就在你们公司干了三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为什么?因为想把分数拉上去。结果呢?分数没拉上去,人脑出血了,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谈‘优化模型’。你他妈在优化什么?优化怎么更精准地把人优进医院?”
张维的脸色变了。“沉先生,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
沉默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问我每天在想什么?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张维,今天坐在这儿,用那套公事公办的嘴脸跟我说话。哪天你们那个系统,给你也打个低分。哪天你也变成‘待优化’。哪天你也绩效垫底,被公司约谈,被推送‘如何缓解焦虑’。”
他低嚎着问张维,“你怎么办?”
张维愣住了。
“你那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吗?还能这么‘客观’吗?还能说‘数据不会骗人’吗?”
沉默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设计的那套东西,现在在给别人打分。但它迟早会给你打分。因为它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每天几点回家,不知道你妈在不在家等你。它只知道你的数据。数据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到时候,你怎么办?”
咖啡馆里很安静。
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角落里那个敲键盘的女孩,抬头望向这桌,看着他们从谈话到吵架。
吧台后面的服务员,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
张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等不来张维的答案。
他起身,扭头就走。
因为还要去陈姐家看看情况。
他不愿耗在这里。
“张先生,”他说,“我替陈数他妈,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张维抬起头。
“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张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默推开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给林佳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
林佳很快回复:“怎么样?”
沉默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骂了他一顿。”
林佳发了一个问号。
沉默没解释,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因为他忽然想看看那家旧书店。
想看看周老还在不在,想跟他说说话。
他沿着小路走,梧桐树的叶子更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走到那家旧书店门口,他停下来。
门还是那么小,招牌还是那么旧。
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那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沉默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双手上,“书呢?”
沉默愣了一下,“在家里。”
周老点点头,“坐吧。”
沉默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老看着他,“吵架了?”
沉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老指了指他的脸,“都写脸上呢。”
沉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陈数的事,张维的事,他骂人的那些话,包括那个问题。
周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年轻人,”他说,“你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替他妈妈,给她儿子讨了个说法。哪怕这种说法,不会有说法,但你说出口了。”
沉默没说话。
周老继续说:“那个产品经理,未必是坏人。那是个家教失败的作品,因为没有人味。他信系统,信到忘了系统是谁造的。”
他顿了顿,“你今天让他想起来,系统是人的。人是有妈的。妈是会心疼的。”
沉默看着周老,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阳光开始偏西。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
“周老,”沉默说,“你说他会改吗?”
周老想了想。“不知道。”
他说,“但今天的事,他会记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会记住。”
沉默点点头站起来,推门出去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手机震动,他瞟了一眼,林佳发来一条消息:“张维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他下班后去了市一院。”
沉默停下脚步。
林佳又发来一条:“他说他站在神经外科ICU外面,站了很久。没进去。”
沉默看着这行字,没说话。
林佳:“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能说什么。道歉?解释?说‘系统只是工具’?那些话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林佳:“他说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也遇到这种事,他该怎么办。”
沉默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字,在夕阳里泛着光。
他想起张维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想起他说“数据不会骗人”时的表情,想起他最后愣在咖啡杯后面的样子。
他回复林佳:“你告诉他,进去不难。难的是进去之后,能不能说人话。”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陈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