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问话

林正峰没出声，对着张浩比了个手势，让他带着李梅躲好，自己握著枪，慢慢往门口挪。

脚步声停在门口，影子投进来，拉得很长，那个人站在门口，又说了一遍：“林警官，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又不吃人，就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林正峰走到墙拐角，突然探出去，枪指著门口：“不许动！举手！”

门口站着的人就是高明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工作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得像橘子皮，左胳膊搭在身侧，袖子挽著，那个黑油油的8字纹身清清楚楚露著。他看见枪口对着自己，赶紧举起双手，脸上堆著笑：“别开枪别开枪，林警官，我就是来找你说句话，没带武器。”

“转过身，靠墙站着，我搜身。”林正峰命令道。

高明亮乖乖转过去，贴著墙站好，双手举著，林正峰上前一步，用枪顶着他后背，从上到下搜了一遍，确实没带刀也没带枪，只有口袋里揣著个烟盒，还有一串钥匙。他把高明亮转过来，让他坐在砖窑门口的石头上，自己退开两步，还是用枪指着他。

张浩拉着李梅也从后面出来，站在林正峰身边，张浩的枪也对着高明亮，不敢放松。

李梅站在张浩身后，盯着高明亮看了半天，突然说：“我见过你，十年前我去顺通物流找我女儿，你就在传达室门口坐着，你还给我指过路，说我女儿已经走了！”

高明亮抬头看了李梅一眼，又低下头，搓了搓手：“是嘛，我记不清了，这么多年，见的人多了。”

“你不是十年前就掉河里淹死了吗？”林正峰开口问，“高天赐说你死了，尸体都没捞著，怎么又活过来在这儿看仓库了？”

高明亮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想要点，抬头看了看林正峰，林正峰没说话，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大口，才说：“高天赐那话你也信？我要是真死了，今天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当年我就是躲起来了，顺通倒闭了，我没地方去，高天赐就让我在这儿看仓库，给我口饭吃，我就一直待着了。 已发布醉薪漳结”

“十年了，一直待在这儿？就没出去过？”张浩问。

“也出去，就在附近转转，买个菜买个烟，不往远了去，”高明亮吐了一口烟，烟雾飘起来，挡着他的脸，“我年纪大了，哪儿也不想去，就在这儿待着舒服，清净。”

“今天晚上你开车拉着篷布往北去，去陈立国的上京货运码头，拉的什么货？”林正峰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问。

高明亮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笑着说：“什么货？就是些积压的旧建材，仓库堆不下了，拉去码头存著，怎么了，拉建材也犯法？”

“旧建材需要盖著两层篷布，半夜十点多才出门？”林正峰又问，“十年了，天天这么拉，哪来那么多旧建材？”

“那你说拉的什么？”高明亮仰起头，看着林正峰，“林警官，你是查旧案的，九一三那点事都过去十年了，当初都定案了，张正国是畏罪自杀，你干嘛非要揪著不放呢？对你有什么好处？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别查了，查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师傅的命，十七个姑娘的命，就这么算了？”林正峰往前又走一步，胳膊被扯了一下，伤口有点疼，他停下来换了个姿势，“高明亮，你也是个老人了，十年了，你晚上睡得着吗？就不怕那些姑娘找你要命？”

高明亮脸色变了变，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了碾，碾得稀烂：“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他们让我拉我就拉，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赚点吃饭钱，我能怎么样？我不拉我就得饿死，我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吴倩倩吗？半年前，那个真正的吴倩倩出车祸死了，有人冒用她的身份发了货到付，死在了文化广场，脚掌心刻着半个8，那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什么吴倩倩，我没听过，”高明亮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砖窑墙上，“我真什么都不知道，林警官，你放我走吧，我就是个老头子，什么都没干。

他说著就要往外面跑，张浩一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石头上，高明亮挣扎着，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飘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高明亮眼睛一下子直了，赶紧弯腰想去捡，林正峰一脚踩住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码头提货单，抬头印着“上京货运码头”，提货人那里签著陈立国的名字，日期就是今天，货物写着“建材一批”，编号末尾两个字是“91”。

林正峰心里一动，他想起师傅笔记本第一页，被刀子划掉之前，开头那串数字，就是913，正好对应上。他把脚挪开，弯腰捡起提货单，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高明亮看着他把提货单拿走，脸一下子白了，坐在石头上，浑身都抖：“那就是一张普通提货单，你拿它干嘛，你还给我”

“提货单都在你身上了，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正峰看着他，“高明亮，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跟我们回局里说清楚，说了，从轻处理，不说，那就等著从重处罚，你自己选。”

高明亮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手不停地搓著裤子，搓得裤子都起毛了。李梅看着他，突然开口说：“我女儿当年去顺通面试，是不是你把她扣下的？你说啊，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高明亮抬起头，看了李梅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抿得紧紧的，就是不说话。

林正峰掏出手机，准备给局里打电话，叫人过来把高明亮带走，刚掏出手机，远处顺通物流园方向突然亮起来，一片车灯晃过来，好几辆车往砖窑这边开，引擎声音轰轰的，越来越近。

林正峰心里一紧，高明亮怎么会单独过来？原来他是故意过来引他们注意，后面跟着大队人马过来堵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抓着枪，对着张浩说：“带李梅从后面走，去开车，我在这里顶着，你们出去了叫人过来支援。”

高明亮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不是我叫的！我没叫人！我不知道他们会来！”

张浩已经拉着李梅往后面走，李梅走了两步，回头喊：“林哥，你小心点！”

“快走！”林正峰挥了挥手，眼睛盯着门口，车灯已经到了砖窑外面，照得里面亮得晃眼，好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脚步声乱糟糟的，往砖窑门口冲。

高明亮站在原地，没动，林正峰用枪指着他：“蹲下！不许动！”

“我真没叫人，”高明亮蹲下来，抱着头，“我就是自己出来跟你说句话，我不想跟着他们干了，我想自首”

话没说完，门口已经冲进来两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冲著林正峰就挥过来。林正峰往旁边一闪，钢管砸在石头上，砸得石屑乱飞。林正峰抬手就是一枪，打在那个人腿上，那个人嗷一声倒下去。

另外一个人顿了一下，又冲上来，高明亮突然扑上去，抱住那个人的腿，喊：“快跑啊林警官！他们好多人！”

那个人一钢管砸在高明亮脑袋上，高明亮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正峰心里骂了一句，往后退，退到砖窑后面，借着破墙躲著，外面的人陆续冲进来，越来越多，脚步声咚咚响，喊著“弄死他！别让他跑了！”。

他刚退到后门，就听见外面路上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砖窑门口，紧接着就是大喇叭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冲进来的人一下子停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慌了。林正峰从墙后面探出来，一枪打在房梁上，木屑掉下来，落在领头那个人脑袋上。

“放下武器，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领头的人咬了咬牙，扔了钢管，举手投降：“别开枪，我们投降！”

很快，市局的人冲进来，把所有人都捆了，抬走受伤的，有人给高明亮摸了摸鼻息，说还有气，赶紧抬上车送医院。

林正峰站在砖窑门口，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胳膊，伤口又有点疼，他解开纱布看了一眼，没出血，就是痂被撑开一点，有点痒，重新系好纱布，没当回事。

李梅站在车边上，看见他出来，赶紧过来：“林警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小伤，”林正峰笑了笑，掏出刚才捡的那张提货单，展开看了一眼，编号末尾确实是91，跟师傅笔记本开头的那两个数字一模一样，“没想到高明亮居然是来自首的，刚才我还误会他了。”

张浩走过来，擦了擦脸上的灰：“林哥，现在怎么办？高明亮送医院了，这张提货单我们拿到了，接下来去哪儿？”

林正峰把提货单折好，放进帆布包，抬头看了看天，后半夜了，月亮躲在云后面，黑沉沉的。他想了想，说：“先回市区，我回去把所有线索整理一下，明天跟苏清瑶调完工商档案，我们去码头看看。”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刚要上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一看，是苏清瑶发来的微信，她今晚翻自己爸爸留下的旧档案，翻到了十年前顺通物流的一份旧合同，上面盖著顺通的公章，落款签名那里，签字的人不是高明亮，也不是高天赐，是——陈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