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核查顺通工商信息

林正峰握著枪的手紧了紧，没往后退，就站在原地看着高天赐：“高总既然等我，那肯定有话要说，不如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高天赐把铁锹往旁边地上一插，拿起脚边的塑料桶，往火堆里倒了一桶酒，轰的一下火苗窜起来，窜得比人还高，把高天赐的脸照得通红，纸钱灰打着旋儿飘上天，又慢慢落下来。

“我给十年前的老朋友烧点纸，林警官这么大晚上摸过来，是想抓我烧纸啊？”高天赐拿起脚边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大口，烟雾顺着风飘到林正峰这边，带着点劣质烟草的味道。

“高总是什么人，上京有数的大老板，跑到乱葬岗后山给老朋友烧纸，”林正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火堆旁边，保持着安全距离，“十年了，你还特意过来，这个老朋友跟你关系不浅吧？”

“那是，”高天赐笑了笑，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张正国，当年也算个汉子，我跟他打过交道，他死了十年，我过来给他烧点纸，不过分吧？”

林正峰心里一动，他倒是直接，一开口就说到我师傅了。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原始记录纸片，硬邦邦的隔着布料硌著皮肤：“高总倒是坦荡，我师傅当年死的时候，你怎么没过来烧纸？”

“那时候不方便嘛，”高天赐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火堆里，一下子就没了，“那时候赵刚盯着，说张正国是畏罪自杀，我要是过来，不是给赵刚添麻烦吗？现在不一样了，赵刚都进去了，我过来烧点纸，没人能说我什么。”

“你知道赵刚进去了？”林正峰挑了挑眉，这消息才出来几个小时，高天赐就知道了，看来他在市局里还有眼线。

“上京这点事，哪能瞒得住我，”高天赐笑了笑，往火堆里扔了一叠纸钱，“林正峰，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不就是顺通那点旧账吗？十年了，我都快忘了，你非要翻出来。”

“十年前十七个姑娘，怎么能说忘就忘？”林正峰盯着高天赐的脸，“她们都埋在你那块地的后院，对不对？你拿了地不开发，就是怕挖出来，对不对？”

高天赐没说话，又往火堆里扔了一叠纸钱，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后面的树干上，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林警官，你说的什么姑娘，我听不懂，我那块地就是资金没到位，所以才没开发，跟什么埋人不埋人没关系。

“你不说没关系，我们明天就带人过去挖，挖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林正峰往前又走了一步。

“挖就挖呗，我又没拦着你，”高天赐转过身，看着火堆，声音低了点，“我就是跟你说句实话，顺通不是我的，是我远房表哥高明亮的，当年他挂名法人，其实幕后是谁，你自己猜。”

林正峰刚要追问，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是王局回过来的电话，他掏出手机接起来，王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正峰，我查到了，十年前高天赐拿那块地的时候，陈立国确实入了三成股，只是没挂名，顺通物流当年注册的时候，股东栏里就有陈立国的小舅子，你小心点，陈立国没跟你说实话。”

林正峰扫了高天赐一眼，高天赐正低头烧纸，没看他，他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王局，我在乱葬岗后山，跟高天赐在一起，你放心，我没事。”

“你注意安全，高天赐那个人老奸巨猾，别著了他的道，有情况随时打电话。”王局挂了电话。

林正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高天赐：“高明亮，高总远房表哥，那他现在在哪儿？”

“十年前就死了，”高天赐往火堆里扔了最后一叠纸钱，用铁锹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旺点，“顺通倒闭的时候，他喝酒喝多了，掉河里淹死了，尸体都没捞著，你说巧不巧。”

又是死了，林正峰心里冷笑，所有知情人一个个都死了，陈八死了，高明亮死了，赵刚进去了，就剩下高天赐一个人站在这儿，说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

“陈立国跟你这块地什么关系？”林正峰突然问。

高天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陈立国找你了？给你一张平面图，说我后院埋人，让你过来挖，他好拿地开发，对不对？”

看来陈立国确实没说实话，林正峰没接话，等著高天赐往下说。

“十年前我拿这块地，陈立国确实出了钱，入了三成股，”高天赐用铁锹拍了拍火堆，把火苗压下去一点，“但是我们俩谈不拢，他要开发，我就是不开发，闹掰了，他退股了，钱我都给他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跟我对着干，到处说我这块地有问题，他不就是眼馋吗？”

“他为什么眼馋？这块地到底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位置好，将来开发肯定赚钱，”高天赐把铁锹扛在肩膀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林正峰，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天在这儿等你，就是想给你递个话，顺通的事，当年是高明亮做主，我就是借给他一块地，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查，就去查陈立国，当年顺通拉的那些货，好多都是走的陈立国的码头，他能不知道？”

林正峰心里一动，陈立国的码头？之前只查到顺通往裕发送，没听说还有码头的事。他刚要问，山下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闪著大灯往山上照，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高天赐笑了笑：“我的人来接我了，林警官，我话说完了，你信不信随便你，明天你要挖地，我欢迎，我亲自过去陪着，挖不出来东西，你可得给我赔礼道歉。”

他扛着铁锹，往山下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小心你身边的人，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就下了山，汽车发动，开走了，留下林正峰一个人站在火堆旁边，火堆慢慢灭了，只剩下一堆红热的炭，冒着淡淡的烟。

林正峰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凉风吹过来，胳膊上的伤口扯了一下，有点疼，他抬手按了按，纱布还好好的，没渗血，就是刚才拉扯了一下，没事。

高天赐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高明亮死了，陈立国入股，顺通走陈立国的码头，这些事陈立国半句都没提，只给了他一张平面图，让他过来挖，自己坐收渔利。

那个茶盏底的标记，还有界桩上的标记，一模一样，说明当年陈立国确实一直在这块地上活动，根本不是什么抢不到地就走了，他说的斗了十年，指不定就是两个人唱双簧。

林正峰把烟屁股扔在火堆里，踩了两脚，掏出手机给苏清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苏清瑶的声音带着点困意，但是一下子就清醒了：“正峰？你在哪儿呢，事情办完了吗？”

“我在乱葬岗后山，刚跟高天赐聊完，”林正峰往山下走，脚步放轻，草叶刮著裤腿，“明天你不是要去档案馆调顺通的工商档案吗？帮我查一个人，高明亮，说是顺通的法人，高天赐的远房表哥，你看看工商登记上是不是他。”

“高明亮？我记住了，”苏清瑶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胳膊的伤怎么样了，我给你带了消炎药，放在你宿舍桌上了。”

“没事，小伤，不碍事，”林正峰走到山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我现在回市局，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档案馆。”

“不用，你抓了一天人，肯定累了，我自己去就行，我在检察院档案室有熟人，调出来我给你送过去，”苏清瑶笑了笑，“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查得清清楚楚，高明亮，顺通物流，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顺便帮我查一下，当年陈立国有没有入股顺通，或者有没有亲戚在顺通当股东。”林正峰发动车子，往市区开，车灯照亮前面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颠了一下，胳膊碰到方向盘，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换了只手扶方向盘。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查，查完给你打电话，”苏清瑶顿了顿，又说，“对了，笑笑今天在我那儿住，我给她做了红烧肉，吃完作业也写完了，刚躺下，你别担心。”

“谢了，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吃火锅，你爱吃的那家铜锅。”林正峰笑了笑，车子开上了柏油路，颠得轻了。

挂了电话，林正峰开着车往市区走，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儿串了一遍，从陈八被灭口，到抓了王彪黑子，赵刚落网，陈立国给平面图，高天赐承认高明亮是顺通法人，这里面绕来绕去，陈立国从头到尾都藏在后面，一点水都不沾。

四十多分钟，车开回市局大院，林正峰停好车，往办公楼走，刚走到一楼值班室，张浩就从里面跑出来，压低声音说：“林哥，你回来了，黄丽吃了药，退了点烧，刚睡着，王彪和黑子都锁在审讯室了，门口有两个人看着，没问题。”

“行，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没事了。”林正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累，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档案馆不？”张浩挠挠头。

“不用，苏清瑶去调档案，你明天盯着审讯室，别让王彪和黑子出什么事，赵刚那边也看好了，别让人给他们带信。”林正峰说。

“好嘞，我知道了，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张浩转身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正峰往自己宿舍走，宿舍在办公楼顶楼，一小间，平时加班就住这儿。开门进去，桌上果然放著一盒消炎药，还有一杯凉白开，苏清瑶应该是过来等过他，他没回来，就留下东西走了。

他倒了杯热水，吃了两片消炎药，坐在椅子上，掏出陈立国给的平面图，展开来看，红圈画得整整齐齐，后院西北角，正好在仓库背后，藏得挺深，确实适合埋东西。就是不知道，这个红圈是当年本来就有，还是陈立国后来自己画的。

他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扯著伤口，还是有点疼，但是能忍，比昨天好多了，估计再过两天就能结痂好了。

刚要脱衣服睡觉，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林正峰接起来，那边是个压低的女声，听着有点熟悉：“是林警官吗？我是李梅。”

李梅？她不是在招待所吗？怎么用陌生号码打电话？林正峰一下子坐直了：“是我，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警官，我刚才出去打水，听见两个人说话，说说高明亮根本就没死，”李梅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说高明亮这些年一直藏在顺通物流园里，给高天赐看仓库，我我不敢在招待所待了，我偷偷跑出来打的电话，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啊？”

林正峰心里一下子绷紧了，高明亮没死？高天赐刚才还说他十年前就掉河里淹死了，原来是撒谎。他压着声音说：“你别慌，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你，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别让人看见。”

“我就在招待所对面的公共电话亭，”李梅吸了吸鼻子，“我刚才看见两个人进招待所了，找我，我吓得赶紧跑出来了，林警官，高明亮真的没死，我听见他们说，明天晚上要在顺通物流园烧东西，说把所有旧账都烧了。”

林正峰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开门往外走，电梯下到一楼，快步往停车场走：“你待着别动，我十分钟就到，别出声，别让人看见你。”

挂了电话，林正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刚开出市局大门，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短信，陌生号码发过来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顺通物流园的后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工作服的老头，左胳膊露在外面，胳膊上纹著一个——

完整的阿拉伯数字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