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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铜人旧案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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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铜人旧案

酉时三刻,司马想独自坐在值房内,面前摊著三份命案的卷宗。

窗外暮色渐沉,烛火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已经这样静坐了近半个时辰,目光反复掠过郑昌、周焕、王进宝三人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案几。

三个名字,三桩命案,三种死法,却像三根无形的丝线,在他脑海中反复缠绕、交织,试图织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郑昌,工部员外郎,掌水利河工,却私账中记着“铜人甲、乙、丙”的古怪账目。周焕,万年县主簿,主管刑狱文书,死前曾与郑昌有过接触,调阅过天授元年的铜料亏空案卷宗。王进宝,西市巨贾,宝铜记东家,与郑昌有过将作监的订单往来,与周焕虽无直接交集,却同样牵扯“铜人”二字。

这三人的名字,他这些日子已看过不下百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可此刻,当他在烛火下又一次凝视这三个名字时,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忽然攫住了他——不是对命案本身的熟悉,而是对“郑昌”“周焕”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的熟悉。

他闭上眼,任由这种感觉在脑海中蔓延。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一定见过这两个名字一同出现。不是在命案卷宗里,而是在更早之前,在他翻阅过的某份旧档之中。

司马想的记忆力向来惊人。他办案十余载,过目的卷宗何止千份,但凡经他手的重要案件,关键人物的姓名、时间、地点,他都能记住十之七八。此刻他屏息凝神,任由思绪逆流而上,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那两个名字的踪迹。

天授二年圣历三年长安元年

忽然,他睁开眼。

对了,是圣历三年!

那是三年前,他刚调入内卫司不久,曾奉命协查一桩陈年旧案的复核。那案子涉及将作监、工部、万年县等多个衙门,卷宗厚达数尺。当时他翻阅的那批旧档中,有一份“相关人员协查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个名字,其中——

郑昌。周焕。

对!就是那份记录!

司马想霍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脑中飞快地回溯当时的细节。当年御史台秘密重启对一桩旧案的调查,内卫司作为协查机构,调阅了相关卷宗。他当时只是例行公事地翻阅了一遍,并未深究,但那些名字却如刻印般留在了脑海深处。

郑昌、周焕还有谁?那份记录上,还有哪些名字?

他努力回忆,却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那批卷宗太过庞杂,他当时只着重看了涉案金额与官员级别,对具体人名的印象反而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份“相关人员协查记录”的封皮上,标注著四个字——

铜料亏空。

司马想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案上的三份命案卷宗。郑昌、周焕、王进宝——三个人,三桩命案,都与“铜”有关,而其中两人的名字,曾一同出现在三年前御史台秘密调查的“铜料亏空案”的问话记录上。

这不是巧合。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

笔尖停在“王进宝”三字上,司马想眉头微蹙。

王进宝的名字肯定不在那份记录中,但他与郑昌有过将作监订单的往来,且私账中同样记着“铜人”账目。若铜料亏空案与铜人有关,王进宝作为宝铜记的东家,极有可能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

可为何当年御史台密查时,没有问话王进宝?

除非御史台当时并未掌握王进宝这条线索,或者,有人刻意隐瞒了王进宝的参与。

司马想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必须再查那份卷宗。

当年御史台密查的记录,内卫司应该有存档。作为协查机构,所有调阅过的卷宗都会抄录副本,存放于地下一层的密档库中。只要找到那份“相关人员协查记录”,他就能确认郑昌、周焕的名字是否真的一同出现,以及——那份记录上,还有哪些人。

他起身,从架上取过一盏油灯点燃,推门而出。

值房外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轻轻回响。穿过后院,绕过一片竹林,便是内卫司衙署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密档库的入口。

守门的老卒见是他,无声地行礼放行。司马想沿着石阶缓缓下行,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在狭窄的甬道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地下一层,空气阴凉,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樟木混合的气息。他推开厚重的木门,油灯的光亮驱散了一室黑暗。

“司马少丞?”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司马想举灯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正从一张矮榻上缓缓起身。是沈吏,在内卫司三十余年,从太宗朝到如今,看遍了无数机密卷宗,也看遍了无数人来人往。

“沈老。”司马想微微颔首,“深夜叨扰,想调阅一份旧档。”

沈吏无声地递过一盏更大的油灯,指了指深处一排樟木柜,便重新坐回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司马想的来意毫不关心。

”的柜列。

樟木柜一格格拉开,卷宗排列整齐,按年份、类别、编号有序存放。司马想的手指在泛黄的封脊上划过,圣历元年圣历二年圣历三年

找到了!

他抽出那厚厚一

司马想将卷宗放在阅案台上,就著油灯缓缓翻开。

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散发著岁月的气息。他一页页翻过,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记录间穿梭。将作监、工部、司农寺、万年县、西市商会数十名官员与商人的名字一一掠过,旁边标注著各自的职务、涉案程度、协查结果。

翻到中段,他的手忽然停住。

“郑昌,时工部主事,经手铜料调拨文书。协查结果:查无实据,予以澄清。”

“周焕,时万年县录事,经手铜料入库文书。协查结果:查无实据,予以澄清。”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并列在同一页上。

司马想盯着那两行字,眸光深沉。

果然!

当年御史台秘密重启铜料亏空案时,郑昌与周焕都被问过话,且都被“查无实据”放过。而如今,两人在短短数日内相继死于“无常索命”,死前都与“铜人”有关——郑昌私账记“铜人”,周焕接触过铜料亏空案卷宗。

两人先后被无常索命,绝对不是偶然!

他继续往下翻,试图找到更多线索。王进宝的名字果然不在其中,但有两个名字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杨怀礼,时将作监主簿,对铜料损耗一事颇多非议。协查结果:所言皆无实据。”

“段怀忠,时左卫中郎将,统领工营卫,负责铜料运输护卫。或有失职之责,然天授二年病故,无所查证。”

司马想合上卷宗,闭目沉思。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郑昌、周焕、王进宝、段怀忠或许还有藏在幕后的“第三方”。

这些人像棋盘上的棋子,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动机。而执棋者,至今仍隐在暗处,只偶尔露出一鳞半爪。

他睁开眼,将卷宗重新整理好,放回原处。

离开密档库时,夜已深。沈吏依旧坐在角落的矮榻上,仿佛从未动过。司马想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步。

“沈老,您在内卫司三十多年,可曾听说过‘铜人’案?”

沈吏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瞬。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铜人老朽只知,天授二年铸九鼎时,曾重金铸过三尊铜人,说是镇库之用。后来那三尊铜人被焚毁了。”

“被焚毁?”

“司农寺库房失火,铜人熔毁,无法辨认。”沈吏重新闭上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司马想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踏出密档库时,夜风吹面,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抬头望向夜空,无月无星,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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