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辨微之术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五章 辨微之术
京兆尹敛房位于衙门西侧偏院,终年阴冷,即便在初春时节,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石灰与草药混合的气味。白马书院 首发三具覆着白布的尸首并排置于石台上,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暗影。
司马想褪去外袍,换上一身素色窄袖便服,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套奇特的器具:长短不一的银针、薄如蝉翼的玉刀、数只小瓷瓶,还有一盏构造精巧的铜制灯台。他净手焚香,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要验尸,而是要进行某种仪式。
晁烨站在一旁,大胡子掩盖了脸上的焦虑。他办案多年,见过无数仵作验尸,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子慎,你这是?”
“家传的‘辨微术’,晁兄稍候便知。”司马想说著,点燃铜灯台。灯焰不是寻常的橙黄,而是幽幽的碧绿色,照得他清癯的面容愈发肃穆。
他先揭开郑昌尸身的白布。尸体已存放数日,面色青灰,额上黄符已被小心揭下,置于一旁。司马想并不急于检查明显部位,而是用银针缓缓刺入尸身头顶“百会穴”,针入三分即止。片刻后拔出,针尖在碧焰下泛出极淡的紫色。
“果然。”他低语。
又取玉刀,在郑昌耳后发际线处轻轻划开一道极浅的切口,几乎不见血。用银箔接取少许渗出液,滴入一只瓷瓶。瓶中无色液体瞬间变为浑浊的灰绿色。
晁烨凑近:“这是什么毒?”
“非中原之物。”司马想清洗器具,转向周焕的尸身,“西域有一种奇草,名‘幻蛛兰’,生于大食国沙漠绿洲边缘。其汁液无色无味,少量吸入可致幻,见鬼怪之象;若经提炼,直接注入血脉,则能引发极度惊恐,心脉骤停而亡。死后三个时辰内,毒质会随气血上涌,凝聚于头顶百会与耳后风池二穴之间。”
他重复同样步骤,周焕尸身银针亦现紫色,耳后取液反应相同。
轮到王进宝时,司马想检查得格外仔细。这位巨富死后曾被家人沐浴更衣,体表痕迹可能已被破坏。然而当银针刺入百会穴时,针尖竟泛起更深的紫黑色。
“毒量最重。”司马想目光微凝,“凶手对他格外‘照顾’。”
他进一步检查王进宝口鼻腔,用柔软的马尾刷蘸取特制药水,轻轻扫过齿缝与咽喉深处。刷毛尖端渐渐染上极淡的黄色。司马想将刷毛置于碧焰上烘烤,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弥漫开来。
“醉仙草提炼物,混有少量幻蛛兰。”他断言,“此人先被迷烟所惑,神智昏沉时,再被注入致命毒剂。”
晁烨听得心惊:“如此复杂的用毒手法绝非寻常凶手能为!”
司马想净手,将器具一一收好:“幻蛛兰在中原极为罕见,长安城内,唯有西市三家胡人药铺可能暗中售卖。一是波斯邸的‘安氏药行’,专营大食奇药;二是粟特人经营的‘康记药铺’,与西域商队往来密切;三是新近开张的‘天竺宝阁’,据说有南天竺来的秘药。”
“我立刻派人去查!”晁烨转身欲走。
“且慢。”司马想叫住他,“凶手既能得此稀有毒物,必与胡商药行有隐秘联系。明查易打草惊蛇。晁兄不妨先查另一件事——这三人生前,可曾共同接触过某位‘懂药’之人?”
晁烨一愣,随即重重拍额:“是了!太医署、尚药局、甚至各王府私聘的医师我这就去梳理!”
午后,司马想独自来到怀贞坊郑宅。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至宅后小巷,仰观屋檐。郑宅是标准的官员宅邸制式,青瓦覆顶,屋脊平直。连续数日无雨,瓦上积著一层薄薄的春尘。
司马想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巷壁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柳叶,悄然飘上邻宅屋顶。他施展的正是家传独门轻功“踏雪无痕”,落脚时几乎无声,连瓦片上的浮尘都未惊起多少。
他在屋脊上蹲下身,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郑宅主屋的屋顶。
寻常人看来,瓦片排列整齐,毫无异样。但在司马想眼中,细节渐次浮现:第三列第七片瓦,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新鲜的刮痕,像是被某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快速擦过;屋脊东侧的吻兽下方,两片瓦的接缝处,嵌著一小截不到半寸的黑色丝线,材质特殊,非麻非棉,在阳光下泛著暗哑的光泽。
司马想用银镊小心取下丝线,纳入油纸袋。又沿屋脊缓行,发现几处瓦片的苔藓有被压平的痕迹,分布呈一种奇怪的节奏——每隔五尺左右便有一处,仿佛有人曾在此以特定的步幅行走。
“轻功极佳,落脚精准。”他暗自评估,“但体重很轻,或许身形瘦小,或是刻意减轻了负重。”
他飘身而下,又如法炮制勘察了宣阳坊周焕宅、崇仁坊王进宝祠堂的屋顶。
周焕宅屋顶痕迹更少,几乎无迹可寻,只在书房对应的位置,发现一片瓦被轻微撬动过,下方椽木上留有一处新鲜的、指甲大小的凹陷。
王进宝祠堂则最为蹊跷——屋顶瓦片完好,但司马想在祠堂后墙与邻宅夹巷的墙头,发现了两枚浅浅的脚印。脚印一前一后,间距颇大,显示此人曾在此疾奔或飞跃。更关键的是,脚印边缘有极淡的白色粉末,司马想蘸取少许嗅闻,正是醉仙草提炼物与石灰的混合物。
“不是从屋顶潜入。”司马想立于墙头,望向祠堂那扇从内反锁的雕花木窗,“是从此处凌空跃入窗内?不对窗棂完好。”
他目光下移,落在墙根一丛茂盛的迎春花上。时值初春,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但其中几株的花叶有被踩踏的痕迹,且花瓣上沾染了同样的白色粉末。
一个画面在司马想脑中成型:凶手先于墙头撒下混合迷药的粉末,夜风将粉末吹向祠堂窗户方向;待屋内王进宝吸入致幻后,凶手从墙头跃下,不是直入祠堂,而是落在这丛迎春花上作为缓冲,再悄然撬窗而入——窗栓或许早有机关,所谓“反锁”只是假象。
“有意思,好精巧的设计。”司马想薄唇微抿。看来凶手不仅是用毒的高手,更兼轻功卓绝,还精通机关暗器。这样厉害的对手,司马想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