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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司马子慎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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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司马子慎

待晁烨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他躺在京兆尹衙门的值房里,身上盖著薄被,头痛欲裂。值房外传来压低的人声,是昨夜同去的衙役在向同僚描述遭遇,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恐惧。

“真是从井里飘出来的!”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我现在还浑身发软,大夫说脉象虚浮,似是大病初愈”

“折寿一年啊!无常亲口说的!”

晁烨挣扎坐起,只觉得四肢酸软,使不上力,仿佛真的大病了一场。他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眼窝深陷,胡须蓬乱,脸色苍白得吓人。

难道真有来自地狱的丰都鬼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他是朝廷命官,办案无数,岂能信这些怪力乱神?可昨夜那诡异的一幕:众人离奇失力、黑白无常悬浮井口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值房门被推开,一名衙役端著一碗药汤进来,见晁烨醒了,忙道:“参军,您可算醒了!昨夜兄弟们把您抬回来时,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请了太医署的医官来看,说是‘惊悸伤神,元气大损’,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

晁烨接过药碗,沉声问:“昨夜那院子查过了吗?”

衙役脸色一白:“查、查了枯井深三丈,井底只有碎石枯叶,并无暗道机关。院中除了咱们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可是参军”他声音发颤,“那口井,坊里老人说,前朝时淹死过一家七口,是口凶井,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

晁烨默默喝完药,挥退衙役。

他坐在案前,看着摊开的三案卷宗,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必然是人为的诡计,那甜香定是迷药,悬浮之术可能是机关幻术。可情感上,昨夜那直面“鬼使”的恐怖经历,已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阴影。

更麻烦的是,经此一夜,京兆尹衙役人心彻底涣散。今日点卯时,竟有半数以上告假,余下的也战战兢兢,无人敢再提夜伏捉“无常”之事。

这案子,他自己一个人是断然查不下去了。

晁烨起身,走到自己住所北面的一小间阴凉、干燥、避光的格子间中,从柜中取出一坛未开封的剑南烧春,拍了拍坛身上的尘土,低头凝视半晌,嘴中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还得再送一坛!”说著将酒坛用布包好,大步走出值房。

“备马,去崇仁坊。”

崇仁坊东南隅,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虚掩,晁烨推门直入,口中大声吆喝着:“子慎,司马子慎,俺老晁又给你送酒来了!”

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的草药气息,院中开辟成圃,分畦列亩,种着数十种药材。时值初春,有些刚抽嫩芽,有些已开细花。一个靛青身影正蹲在圃边,正用小铲松著土,闻听晁烨的叫喊,也不抬头,动作依然慢条斯理,精确得像是在雕琢玉器。

“子慎,就你最有这等闲情逸致。”晁烨对着那人笑道。

那人抬起头。

只见他约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双唇薄如刀锋,眉眼细长,眼尾有浅浅纹路,那是常年蹙眉思考留下的痕迹。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此人正是晁烨的挚友,内卫司少丞司马想。晁烨每遇复杂难断之事,便来向他请教,少不得便须送上一坛私藏的好酒“剑南烧春”,而这已是今年的第二坛了。

此刻司马想未著官服,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缺胯袍,腰间随意束著黑色革带,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寻常文士。唯有知情者才知晓,那革带里缠着一柄百炼精钢的软剑“春水”。

司马想放下小铲,起身净手,正欲开口,目光却在晁烨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双总是含着一丝思虑的眸子里,此刻更多了几分审视。

“晁兄面色不佳啊。”他缓缓道,“不是寻常的疲乏——印堂隐现青灰,眼下浮肿而色暗,此乃惊悸伤神之象。你方才走入院中时,脚步虽一如既往地沉猛,落地却比往日重了三分,那是元气亏损后,下盘不稳、需刻意用力稳住身形的表现。”

说著司马想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晁烨胡须间隐约露出的唇色上:“唇色淡白而干裂,呼吸虽平稳,但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大,像是在刻意深呼吸以压制某种不适。若我所料不差——”司马想伸出手,轻轻搭在晁烨腕间,片刻后眉头微蹙,“脉象浮而无力,重按则空,正是大惊之后,心气涣散、元气大损之兆。”

他收回手,眸光沉静如水:“晁兄,你近日遇到过‘非常之事’,且那件事让你至今心神未复。可是与那‘无常索命’的案子有关?”

晁烨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苦笑起来:“子慎你这老小子这双眼睛,当真比刀子还利。这耳朵,比那顺风耳还灵!”

“满城风雨,想不听也难。”司马想引他到院中石凳坐下,瞥见他手中的酒坛,“剑南烧春?看来晁兄此次遇到的麻烦可不小。”

晁烨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坛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仰头灌下,这才给司马想斟满一碗,将三桩命案、昨夜所遇之事细细向司马想说了。说到黑白无常从枯井升腾、众人离奇失力、被罚“折寿一年”时,这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之人,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子慎,我办案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之事。”晁烨盯着碗中酒液,胡须上沾著酒珠道,“若说是人为,那需何等厉害的迷药?可那悬浮之术又是如何做到的?可若说真是那丰都的鬼使”他长叹一声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司马想静静听着,指尖在石桌上轻叩著,节奏稳如漏刻滴水。待晁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道:“晁兄可还记得,三年前你我共查的那桩‘狐仙窃银案’?”

晁烨一怔:“自然记得。当时也是闹得满城风雨,说是有狐仙夜入富户家中,不取金银,专盗账册契约。后来查明,是那富户的账房先生与江湖幻术师合谋,用迷香致幻,再以机关傀儡扮作狐仙,目的是篡改账目,侵吞主家财产。”

“正是。”司马想薄唇微勾,“人惧未知,鬼怪之说最易惑人心神。一旦心生恐惧,目之所见、耳之所闻,便会不自觉地往鬼神上靠,反而忽略了人为的痕迹。”

他起身走到药圃边,从一株开着紫穗的植物上掐下一小段,递给晁烨道:“认得此物吗?”

晁烨接过细看:“像是曼陀罗?”

“西域变种,胡商称之为‘醉仙草’。”司马想道,“其花、叶、籽皆有毒,少量可致幻,过量则麻痹筋骨,重者昏厥。若经提炼,混以其他香料,可制成无色无味之迷香,随风扩散,吸入者初时胸闷气短,继而四肢无力,最终昏迷。醒来后常有体虚乏力、记忆模糊之症。”

晁烨眼睛一亮:“昨夜那甜香——”

“仅是推测。”司马想走回石桌旁,“不过,若有人先用此法迷倒众人,再以机关绳索悬吊扮演‘无常’,从井中‘升起’,黑夜之中,心神已乱者所见,便如真是鬼怪一般了。”

“可那口井我查过,并无机关!”

“井中无,井外呢?”司马想眸光微凝,“枯井深三丈,若在井壁外侧预先埋设滑轨、绳索,借夜色掩护操控傀儡升降,并不难。事后拆除,井内自然不留痕迹。”

晁烨如醍醐灌顶,猛地站起:“是了!是了!我竟被恐惧蒙蔽了心智!”他激动地来回踱步,“那‘折寿一年’的惩罚,也是攻心之术!让中招者深信自己触怒了阴司,从而不敢再查!”

司马想颔首:“此计狠辣,先以诡秘手法连杀三人,制造恐慌;再当众现身’,震慑查案之人。若所料不差,凶手接下来必有更大图谋。”

晁烨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子慎,此案诡谲,已非我能独力勘破。京兆尹上下人心惶惶,圣人虽未明旨催促,但压力日增。望你能出手相助,揭穿这‘无常’的真面目!”

司马想扶起他,那双总是似在思考人生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锐光。

“晁兄言重。”他按了按腰间的革带,微微一笑道:“也不能白喝了你的好酒,况且这春水剑久未出鞘,也该会会这些装神弄鬼之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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