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亥时之约

亥时将至，夜色如墨。

西山脚下的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四周不见人烟，唯有夜风穿过坍塌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庙宇早已废弃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只剩正殿尚算完好，里面供奉的山神泥塑早已面目模糊，香案上积满厚厚的灰尘。

晁烨蹲在庙门后的阴影里，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庙外的动静。他身后，两名内卫缇骑屏息凝神，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从醉春风酒楼出来后，晁烨便带着这两名缇骑直奔西山。他腿上的旧伤本就未愈，白日里又折腾了一整天，此刻蹲了半个时辰，伤处已是隐隐作痛。

按照司马想的安排，他来这里见那绿衣女子——崔燕儿，或许还能见到那神秘的姜老头。崔燕儿为何要约司马想前来这里见面，这其中必有缘由。晁烨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今夜注定不会简单。

“晁参军，亥时到了。”一名缇骑低声提醒道。

晁烨点点头，屏住呼吸，目光愈发锐利。

果然，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音。

那脚步声极轻，若非晁烨这种在沙场上滚过十几年的老兵，根本察觉不到。他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从荒草丛中走来，步伐轻盈，腰间隐约有细碎的声响——那是银铃的声音。

绿衣女子走到庙门前，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她刚踏进门槛，便看见了蹲在门后的晁烨。

女子一愣，随即眉头微蹙：“大老黑，怎么是你？”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照在她那张秀丽的脸上。她仍是白日里那身碧绿衣裙，腰间系著那串银铃，只是此刻脸上没了白日的笑吟吟，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觉与不解。

晁烨缓缓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崔姑娘，等你多时了。”

女子——崔燕儿——瞳孔微微一缩。她盯着晁烨，半晌才道：“你知道我是谁？”

“崔阁老的义女，崔燕儿姑娘。”晁烨抱了抱拳，“白日里承蒙相助，晁某记下了。只是今夜之约，晁某不得不来。我那兄弟司马少丞另有要事，托我前来赴约。”

崔燕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查得倒快。也罢，既然来了，便”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崔燕儿方才重得多，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显然是个男子，且毫无掩饰之意。晁烨本能地按上刀柄，两名缇骑也同时起身，护在他身侧。

庙门被推开，一个背着竹篓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司马想在杏花渡见过的姜老头！

老者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著烟袋，背上那只竹篓装得满满当当，隐约可见些草药枝叶。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崔燕儿身上，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燕儿丫头！你来了。”

崔燕儿见到他，脸上也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迎上前去，盈盈一拜道：“姜伯伯！”

姜老头伸手扶住她，转眼看到她身后的晁烨三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幻想姬 首发

“燕儿，”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来得怎么是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狗腿子？”

晁烨一听“狗腿子”三字，顿时火冒三丈。他本就是火爆性子，最受不得这种气，当即踏前一步，厉声道：“老东西，你骂谁是狗腿子？！”

姜老头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屑道：“骂的就是你。怎么，不服气？”说着他转向崔燕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丫头，不是约的那主儿吗？怎么来得是这几只小虾米？”

崔燕儿忙道：“姜伯伯，我也不知道怎会是他”

“姑娘不必解释！”晁烨打断她，大步走到姜老头面前，一双虎目直直盯着他，“老东西，你先给我说清楚，你与水月庵到底是何关系？！”

姜老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盯着晁烨，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水月庵？你怎知老夫与水月庵有关？”

晁烨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牌，在姜老头面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

那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五瓣莲花，花瓣边缘有细微的锯齿，花心处有一滴泪珠状的印记——正是水月庵的标记。月光下，那朵莲花泛著幽幽的光。

姜老头看见那木牌，瞳孔微微一缩。他伸手便要去夺，晁烨早有防备，手腕一翻，已将木牌收回怀中。

“哪儿来的？”姜老头沉声问。

“杏花渡，你坐过的那块石头底下。”晁烨盯着他的眼睛，“老东西，你故意埋下这块牌子，不就是想引人去查吗？现在老子来了，你有话便说，有屁便放。杏花渡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和尚是怎么死的？那船上的人又是谁？如实供述，老子念在你年迈，便不与你计较。若敢隐瞒半句”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休怪老子拿你去见官！”

姜老头听罢，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苍老而沙哑，在破庙中回荡，震得梁上瑟瑟落灰。

“拿我去见官？”他笑罢，目光如刀般刺向晁烨，“就凭你这三个废物？”

话音未落，他突然动了！

晁烨早有防备，横刀瞬间出鞘，一刀劈向姜老头！但他快，姜老头更快——那老者身形一矮，竟从刀锋下钻过，背上的竹篓猛地一甩，直撞向晁烨的胸口！

晁烨闪避不及，只得横刀格挡。“嘭”的一声闷响，竹篓撞在刀身上，晁烨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竟被撞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晁参军！”两名缇骑齐齐拔刀，一左一右扑向姜老头。

姜老头冷哼一声，竹篓再甩，这一次晁烨才看清——那竹篓根本不是寻常采药用的竹编，而是铸铁所铸，外面涂了一层竹青色漆！篓中装的也非草药，而是实打实的铁砂，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这等兵器，寻常人舞不动，但在姜老头手中，却轻如鸿毛，快如旋风！

一名缇骑挥刀劈来，姜老头竹篓一横，“铛”的一声，刀锋砍在铁篓上，迸出一串火星！那缇骑只觉虎口剧震，横刀险些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姜老头已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他踢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当场昏厥！

另一名缇骑大惊，招式一滞，姜老头已欺身而进，铁篓横扫，正中他肋下！那缇骑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软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转瞬之间，两名缇骑一昏一伤，再无战力！

晁烨看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挥刀猛扑！他腿上旧伤未愈，此刻却顾不得疼痛，横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取姜老头脖颈！这一刀挟着他全身之力，势大力沉，便是铁石也能劈开！

姜老头却不闪不避，铁篓一扬，硬接这一刀！“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晁烨只觉一股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顿时麻了半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而姜老头却纹丝不动，甚至连脚步都未挪一下！

“就这点本事？”姜老头冷笑，铁篓再甩，直撞晁烨胸口！

晁烨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却仍被铁篓边缘扫中左肩，只觉肩胛一阵剧痛，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跌倒。他咬牙站稳，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心中却一片冰凉——这老东西的武功，实在比他高出太多！便是在他腿未受伤、全盛之时，也未必是这老家伙的对手！

崔燕儿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失声道：“姜伯伯，且住手！”

姜老头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丫头，你为何要护着他？”

话未说完，忽听庙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长笑。

“姜玄武，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还是这般火爆脾性。”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耳边。

姜老头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望向庙门。

月光下，一道身影缓步走入破庙。

是个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