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余波未平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三十四章 余波未平
三日后,紫宸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入,在殿内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圣人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发髻高绾,虽已年近八旬,那双眼睛却仍锐利如鹰。她面前摊著三份奏报——内卫司的结案陈词、控鹤监的密奏、以及京兆尹的勘验笔录。
殿下,魏槐州跪伏于地,额头紧贴金砖,大气不敢出。司马想跪在他身后半步,身姿端正,面色沉静。
控鹤监奉宸令张易之侍立于御案旁侧,一袭月白长袍,面容俊雅,垂眸不语。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时不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圣人放下手中的奏报,抬起眼,目光落在魏槐州身上。
“魏槐州。”
“臣在。”魏槐州的声音微微发颤。
“邱青泉身死一事,你可知罪?”
魏槐州叩首:“臣知罪。邱供奉奉圣人口谕督办无常案,臣当全力配合,妥善护卫。然臣思虑不周,致使邱供奉在臣管辖的内卫司密室遇害,臣失职之罪,万死难辞。”
武则天沉默片刻,缓缓道:“邱青泉擅作主张,私审囚犯,以致被凶徒所杀,咎由自取。朕念其多年侍奉,酌免职厚葬,以全君臣之谊。”
魏槐州一愣,旋即叩首:“圣上仁慈!”
“至于你——”武则天目光微冷,“邱青泉在你内卫司遇害,你确有失职之罪。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魏槐州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圣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司马想身上。
“司马想。”
“臣在。”司马想微微抬首,目光垂视,不敢直视天颜。
“无常案前后一月,死者十余人,牵涉宫中、王府、军中、江湖,错综复杂。你能抽丝剥茧,擒获真凶,实属不易。”圣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朕酌予嘉奖,赏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司马想叩首:“臣叩谢圣恩。此案能破,全赖圣上明察秋毫,控鹤监邱供奉竭力督办,魏少监亲力亲为,京兆尹晁参军亦舍生忘死,臣不敢居功。”
圣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不居功,不邀宠,倒是难得。”她顿了顿,忽然道,“司马想,朕问你,那段氏兄弟临死前,可曾说出幕后指使之人的名字?”
殿中瞬间寂静。
魏槐州的身子微微一僵。张易之垂著的眼眸动了动,却未抬起。司马想的呼吸平稳如常,只是叩首的姿势更深了几分。
“回圣上,”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段平曾言,他们杀高福之后,已然查明当年灭门案的元凶。然臣未及追问,邱供奉便将二人提去密室审问。其后之事,臣不得而知。”
圣人沉默良久,目光在司马想身上停留,仿佛要将他看穿。
“不得而知”她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轻笑一声,“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她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一个月后,长安东市,醉仙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晁烨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重重将碗顿在桌上。他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是左腿走路时还有些微跛,那张惯常凶悍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酒意与感慨。
“子慎,来,再喝一碗!”他拎起酒坛,给司马想面前的碗斟满。
司马想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靛青常服,腰间随意束著黑色革带。他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一个月了。无常案的风波渐渐平息,坊间的流言也慢慢散去。段氏兄弟的尸身被草草收殓,邱青泉获赐厚葬,高福的死被定为“暴病而亡”,铜匦的秘密被封存在内卫司的密档库深处,再无人提起。
可有些事,终究不会随着案件的结束而消散。
晁烨又灌下一碗酒,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道:“子慎,这一个月来,我总在想一件事。”
司马想收回目光,看向他:“何事?”
晁烨凑近些,那双虎目里闪著探究的光:“你说,段氏兄弟当日为何一定会出现在铜匦的旧址?他们究竟是冲谁去的?”
司马想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晁烨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想啊——邱青泉如何肯定只要将他当天会亲临铜匦旧址的消息散布出去,二人就一定会现身?”
司马想放下酒碗,静静地看着他。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晁兄有何猜测,不妨直言。”
晁烨深吸一口气,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邱青泉,就是当年灭段家满门的幕后指使。”
司马想的眼睫微微一动,却未出声。
“你想想,”晁烨掰著指头,“能让尚服局配合做假账,能从宫里弄出火浣手套,能让工营卫出动灭口,能指使高福这种人替他办事——除了控鹤监的内供奉,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来俊臣那帮酷吏已经死了,可他们当年陷害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直接经手的?那些密信,那些罗织的罪名,总得有人递上去吧?总得有人替他们搭桥吧?”
他盯着司马想,一字一顿:“邱青泉当年就在控鹤监。控鹤监是做什么的?供奉、顾问、机密之事。告密信直呈御前,第一个过目的,就是控鹤监。”
司马想沉默良久,终于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晁烨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子慎,我还有一个猜想。”
他放下酒碗,那双虎目里闪著少见的锐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那天,有一个人,同样猜到了邱青泉便是幕后黑手。他算准了邱青泉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审问段氏兄弟,还不能让其他人在旁。于是他在捆绑段氏兄弟的绳索上做了手脚——看似绑得结结实实,实则一挣就开。那个人也一定在搜身时故意疏漏,让段氏兄弟身上藏着的毒药逃过了查验。”
他顿了顿,看着司马想那张沉静如水的脸,缓缓道:
“这个人,早就算准了密室里会发生的那一幕。他知道段氏兄弟会拼死复仇,也知道邱青泉会中毒在先,失去战力。他甚至算准了——三个人最终会同归于尽,一个活口也不留。此人行事缜密,心思深藏而不露!”
话毕,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街上人声嘈杂,雅间里却一片死寂。
良久,司马想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酒碗,对晁烨举了举:
“晁兄,喝酒。”
晁烨一愣,瞪着他道:“子慎!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司马想没有回答,只是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眼望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
“大胡子,你说高公公找段氏兄弟扮无常作案之时,可曾想过这无常到底是什么?”
晁烨怔住了。
司马想不等他回答,悠悠叹道:“无常非鬼神,人心自无常。”
三日后,内卫司衙署。
司马想正在值房中翻阅卷宗,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缇骑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少丞!宫中来人传旨,魏少监请您即刻前往正堂接旨!”
司马想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内,魏槐州已率众属官跪伏于地。一名内侍手持黄绫圣旨,立于堂上,声音尖细而威严:
“内卫司少丞司马想、京兆尹法曹参军晁烨接旨——”
司马想与匆匆赶来的晁烨并肩跪下。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朕惟:无常一案,虽已勘破,然扬州‘玲珑阁’、江南‘水月庵’与此案关联尚需查清。玲珑阁乃江南奇珍之首,水月庵为江湖隐秘之地,二者不可不察。著内卫司少丞司马想、京兆尹法曹参军晁烨,即日启程,前往江南查办。所到之处,地方官府悉听调遣。遇有要事,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凡涉案之人,无论官民,皆可先行拘拿审问,事后报闻。钦此。”
司马想与晁烨对视一眼,齐齐叩首:“臣领旨。”
内侍将圣旨交到司马想手中,笑道:“司马少丞,晁参军,圣上对二位寄予厚望,望早传佳音。”
司马想接过圣旨,起身道:“公公辛苦。”
内侍摆摆手,在一众小内侍的簇拥下离去。
魏槐州走到司马想身边,看着他手中的圣旨,面色复杂。
“子慎,”他低声道,“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吉凶未卜。你自己小心。”
司马想点点头:“少监放心。”
晁烨凑过来,看着那黄绫圣旨,咧嘴一笑:“他娘的,老子这腿伤还没好利索,又要出远门了。子慎,这回你可得一路扶着我。”
司马想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走吧。”他将圣旨收入怀中,大步向外走去。
晁烨一瘸一拐地跟上,嘴里还在嘟囔:“扬州玲珑阁听说那地方好东西可不少,这回咱们可得好好开开眼”
远处传来更夫苍老的喊声,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渐渐消散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里,一如那些逝去的人,那些埋藏的秘密,那些无人知晓的真相。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