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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密令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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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密令

长安二年六月初五,入夜。

汴河之上,一叶官船正缓缓南行。船舱内烛火微明,船头却立著一人,靛青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任由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恍若未觉。

司马想已在此站了半个时辰。

自长安启程,经渭水入黄河,再由汴渠转运河,这一路走了整整七日。本次秘密赴江南查案,司马想和晁烨只带了内卫司两名精悍缇骑。这一道白日里两岸风光尚可解闷,入夜后便只剩桨声灯影、水天一色。晁烨嫌天气闷热,早早就钻进舱内,抱着酒壶抱怨腿伤未愈还要受这等罪。

可司马想却觉得,这运河的夜,正是静心思索的好时候。

三月前的无常案,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深处。

许多不能说的话,司马想只能埋在心底。

那间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怕再也无人知晓。

而他自己——那个为了让这一切事件的幕后黑手付出代价而在搜身时“疏漏”了段氏兄弟身上毒药的人,那个在绳索上做了手脚的人,那个算准了一切、却始终一言不发的人——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于私,他问心无愧!

于公呢?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司马想闭上眼,任由雨丝打湿面容。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船头前方茫茫的夜色。运河两岸偶有灯火闪过,那是渔家或驿站的微弱光亮,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正沉思间,司马想耳翼忽然微微一动。

远处,有小舟飞速靠近的声音。

他眸光一凝,循声望去——只见夜色深处,一叶扁舟正破开雨幕,贴著水面疾驰而来。船上未点灯火,只隐约可见一道黑影立于船头,身形随着浪头起伏,却稳如磐石。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好身手。

司马想手按腰间,不动声色。

那扁舟转眼已至近前,船上那人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巨大的夜鸟,凌空掠起,轻飘飘地落在官船舷侧。身形之矫健,落地之无声,分明是练家子,且功夫不弱。

“子慎!你他娘的在船头淋雨作甚?快进来!”

晁烨那熟悉的咋呼声从舱内传来。

司马想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看着那道黑影。那人一身黑衣已然湿透,在雨中躬身行礼,低声道:“控鹤监密使,奉圣人口谕,求见司马少丞。”

司马想眸光微动,这才转身掀帘入舱。

晁烨正坐在矮榻上,一手拎着酒壶,满脸不耐烦。见司马想进来,正要开口,目光已落在他身后跟进来的那个浑身湿透的中年人身上,不由得一愣。

那内侍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司马少丞,晁参军。”他声音低沉,双手捧著一只油布包裹,“奉圣人口谕,面呈密谕与密档。圣人叮嘱:此去江南,务必暗中行事,不得张扬。”

司马想接过包裹,入手沉甸。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火漆密封的“圣人密谕”,以及厚厚一叠卷宗。

那内侍见司马想接过包裹,躬身一礼,也不多言,转身便退出舱外。

晁烨按捺不住,一瘸一拐地凑到窗边向外张望。只见那内侍出了舱门,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夜鸟掠空,稳稳落回那叶扁舟之上。船头立著的船夫长篙一点,扁舟便如离弦之箭,转眼没入雨幕深处。

“好俊的功夫。”晁烨嘟囔了一声,缩回脑袋,“控鹤监的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司马想没有接话,只是将油布包放在小几上,先拆开那封火漆密封的密谕。晁烨凑过头来,二人借着烛光细看。

密谕不长,却字字千钧:

“朕惟:扬州玲珑阁,与波斯血玉关系重大。血玉所藏波斯复国宝藏,牵涉西域诸国局势,不可落入心怀不轨者之手。命司马想、晁烨暗中查访,务得线索。控鹤监自有人接应,接头暗号:问‘长安春色谁家好’,答‘曲江池畔柳如烟’。钦此。”

晁烨看完,挠了挠头:“波斯复国宝藏?这玩意儿不是那阿罗撼说的那什么血玉藏宝图吗?怎么又跟玲珑阁扯上了关系?”

司马想没有答话,放下密谕,翻开那叠密档。

密档首页,便是“玲珑阁”三字。

玲珑阁,专司天下奇珍异宝买卖,创立于扬州已逾三十载。阁主崔玄机,人称崔阁老,年约六十,博陵崔氏后人——当朝天官侍郎崔晔的堂弟。

密档中夹着一份崔氏家谱的抄录片段,上面用朱笔圈出崔玄机的名字,旁批小字:“与堂兄崔晔不睦,为家族排挤,咸亨元年举家自博陵安平迁扬州,自此未归。”

晁烨凑过来看了,啧啧称奇:“博陵崔氏!那可是五姓七望之一,天下数得着的高门大族。崔玄机放著这等家世不要,跑到扬州经商,还一待三十多年,这得是多大的梁子?”

司马想继续往下翻。

密档中详细记载了玲珑阁与波斯珠宝商人的往来记录。天授元年至今,玲珑阁经手的波斯珍宝不下千件,其中不乏王室之物。而最关键的一条,用朱笔标出:

“据查,玲珑阁曾于圣历二年,经手一桩涉及‘萨珊王室遗物’的秘密交易。买方匿名,卖方为波斯商人阿罗撼之叔父——已于长安元年病故的波斯珠宝商阿罗本。”

阿罗撼!

晁烨倒吸一口凉气:“子慎,这玲珑阁,竟跟阿罗撼家有往来?那血玉的事儿,他们岂能不知?”

司马想没有接话,只是将这一页折起,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数页,是玲珑阁的日常经营记录、历年参与的大型交易、以及与各地权贵的往来名录。司马想一页页看下去,忽然目光一凝。

“淮南王府。”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密档中单独列出一节,详述玲珑阁与淮南王李茂的往来。

李茂,太宗皇帝之孙,封地在淮南,却常住扬州。此人身份尊贵却无实权,唯好书画珍玩,与玲珑阁往来密切,历年从阁中购入的奇珍异宝,价值不下数十万贯。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

“圣历元年,淮南王曾密会崔玄机于王府后园,二人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其后,玲珑阁陆续购得西域精铜三万斤,去向不明。”

晁烨看到此处,忍不住道:“西域精铜?又是铜?子慎,这”

司马想抬手示意他噤声,继续往后翻。

密档最后一页,是两个人的简要记载。

第一个,崔燕儿。

“崔玄机义女,垂拱三年被收养,时年约四岁,来历不明。现年十九,姿容绝世,擅歌舞,通音律,常代玲珑阁出面接待贵客。据传,淮南王对其颇为青睐,曾赠玉笛一支。”

晁烨挠了挠头:“来历不明?垂拱三年那不是徐敬业之乱刚平定的时候吗?”

司马想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第二个人的记载上。

水月庵主。

“其人神秘莫测,无人知其真容。庵内高手如云,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护法,皆受其节制。武功深不可测,据传擅轻功‘登萍渡水’。庵中弟子遍布江湖,多收无家可归的女子,授以武艺。与当年徐敬业、骆宾王等叛贼势力似有牵连,然查无实据,未能定论。”

登萍渡水!

司马想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夜曲江池畔,白无常从断崖飞渡对岸,施展的正是这路轻功!

晁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脸色微变:“子慎,那黑白无常与水月庵”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脸上的络腮胡都跟着抖了三抖——这是晁烨猛然想起什么事时的惯常表情。司马想太熟悉这表情了,每次这厮想起什么要紧线索,都是这副德行。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船舱的小几上,震得茶盏蹦起老高,“你记不记得段平那杂碎曾经说过的话?!”

司马想眸光微动:“哪一句?”

“就是他被擒那日,在工坊院子里跟你说的那些!”晁烨急得连比带划,“他说他和段安当年在师父的带领下赶回长安,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那伙灭门的人武功高强,人数众多,他的师父也无能为力,只能带他二人突围而去。”

司马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晁烨越说越激动,腾地站起来,也不管腿伤未愈,一瘸一拐地在舱内来回踱步:“他娘的,现在想想,段氏兄弟在江南学艺十年,练的其中一项就是这登萍渡水的功夫。如今咱们刚到江南地界,密档里就说水月庵主擅长的也是这门轻功。这他娘的能是巧合?”

他咽了口唾沫,说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段氏兄弟那个师父,会不会就是水月庵的人?甚至——就是这水月庵主本人?”

舱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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