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入宫面圣
书名:唐探司马想 作者:师烷智
第十八章 入宫面圣
离开韩家时,天色已黑。
延康坊狭窄的巷道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坊门方向隐约透来的昏黄光晕。夜风穿过巷口,吹得司马想的袍角轻轻扬起。他握著那块铜片,心中思潮翻涌。
韩大勇——一个当年司农寺库房的寻常守卫,当日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司马想放缓脚步,任由思绪在夜色中蔓延。能让一个训练有素的军士如此慌张,他看到的,定然是足以要他命的东西。
韩大勇本该在库房外围巡逻,可他为何会出现在存放铜像的偏殿?一个寻常守卫,若无特殊缘由,绝不会擅入存放贵重器物的核心区域。
除非——他本就是被人安排在那里的。
司马想忽然睁开眼,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韩大勇是被收买的。
雷五他们需要一个“意外”——一场看似偶然的火灾,让那三尊交付官府的铜像“被焚毁”,从此死无对证。如此一来,官府便以为铜人已毁,再也不会追查;而真正的铜人,就成了他们私藏的宝物。
而要完成这“偷梁换柱”的计划,必须有人作内应。
而韩大勇,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内应。
司马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手中的铜片上,脑海中继续推演:
雷五或王进宝一定是在事前找到了韩大勇。一个普通的军士,家境贫寒,妻儿老小挤在延康坊这间破旧小院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当有人送上白花花的银钱,让他只需在某个夜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特定时间离开岗位片刻”——他很难不动心。
也许,他们告诉韩大勇的只是一部分真相:今晚有人要来库房“取走几件东西”,你装作没看见就好,事后有重谢。韩大勇以为只是寻常的盗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便答应了。
可那晚发生的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在大火燃起的同时,他一定是看到了一个足以让他丧命的秘密。
而保有那些秘密的人也同时发现了他。
他生生掰下的这块铜片,或许只是想作为日后活命的一线希望。
可那些人没有放过他。
正思索间,一名内卫缇骑快马而来,急报:“少丞!控鹤监邱供奉传话:圣人召见,命您即刻入宫!”
晁烨脸色一变:“这个时候召见?”
司马想深吸一口气,将铜片交给晁烨:“你先回内卫司,我入宫面圣即回。”
“子慎,说话小心。”晁烨低声道。
司马想点点头,翻身上马,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宫城夜禁,灯火通明。
司马想在玄武门验过鱼符,由内侍引著,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紫宸殿侧的一处暖阁。
暖阁内,圣人并未穿龙袍,只著一身明黄常服,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她已年近八旬,但目光依然锐利,不怒自威。一个容貌极为俊雅的人侍立在一旁,垂首不语,正是控鹤监奉宸令——张易之。
“臣司马想,叩见圣人。”司马想跪拜。
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无常索命案’,查得如何了?”
声音平静,略显苍老,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司马想起身,垂首禀报案情进展,从郑昌三人的死,到波斯会馆之夜,再到春风阁、鬼市、将作监杨怀礼遇害,条理清晰,但隐去了铜片与血玉的内容。
圣人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待司马想说完,她才缓缓道:“十日之期,已过一日。司马想,你可能按时破案?”
司马想沉默一瞬,道:“臣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圣人放下朱笔,“长安乃帝都,民心即天心。‘无常索命’谣言一起,坊间已有愚民供奉无常,求保平安。此风若长,朝廷威严何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朕知道,此案背后,牵扯旧事。铜料亏空案,朕当年亦有所闻。但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朕要的,是现在的安定!”
司马想心中一震。圣人果然知晓铜人旧案!
圣人转身,目光如电:“司马想,朕给你最后一道旨意:七日之内,擒拿‘黑白无常’,公示于众,平息谣言。至于铜人旧案到此为止。”
“臣”司马想欲言又止。
“怎么?有难处?”圣人语气转冷。
张易之适时开口:“司马少丞,圣人的意思很明白。抓住装神弄鬼的凶手,案子便可结。至于陈年旧账,不必深究,以免牵动朝局。”
话已至此,司马想如何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臣,领旨。”
“去吧。”圣人重新坐下,“七日之后,朕要见到凶手伏法。”
退出暖阁,夜风一吹,司马想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张易之跟了出来,与他并肩走在宫道上。
“司马少丞,圣人的苦心,你要明白。”张易之声音在夜色中飘荡,“朝局安稳,才是第一要务。有些真相,揭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司马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奉宸令,您可知真凶是谁?”
张易之笑了:“本官如何知道?但本官知道,七日之内,必须有人是‘黑白无常’。”
说罢,他飘然而去,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之中。
司马想独自站在空旷的宫道上,仰头望天。
夜空无月,唯有几颗寒星在闪烁。
紫宸殿外,夜色如墨。
司马想走出宫门,步履沉重。圣人的旨意、张易之的话,像两道枷锁,沉沉压在肩头。查案之期又缩短了两日:七日之期,擒拿“黑白无常”,平息谣言,却不得深究铜人旧案——这几乎是在告诉他:抓两个替死鬼,案子便可了结。
可他司马想办案十余载,何曾以无辜者顶罪?
晁烨在内卫司值房里来回踱步,见他回来,急迎上前:“子慎,圣人怎么说?”
司马想一言不发,端起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声音低沉道:“七日为期,擒凶结案。”
“那铜人旧案——”
“到此为止。”
晁烨一愣,随即怒道:“那杨怀礼就白死了?韩大勇就白死了?郑昌、周焕、王进宝——这么多条人命,背后藏着的那些隐秘,就不查了?!”
“查。”司马想抬眸,眼中寒光一闪,“但要换个方向查。圣人不想掀铜人旧案,那我们便查与此案相连、却又不直接触及旧案核心的线索。”
他指著桌上的铜片道:“你看这纹路,与‘明堂铜匦’颇为相似。”
“明堂铜匦?”晁烨皱眉。
“不错。”司马想展开一卷长安城坊图,“天授元年,圣人设铜匦于朝堂,鼓励告密。铜匦共四只,分青、丹、白、黑四色,对应‘延恩’‘招谏’‘申冤’‘通玄’四途。天授二年,因旧匦破损,圣人下旨重铸新匦,工程由将作监承办,工部协理,万年县录档,胡商提供西域铜料,羽林军负责护卫押运。也就是与铜人在同一时间开造。”
他每说一处,便在图上点出一个位置。
“郑昌当年在工部,负责铜料调拨;周焕在万年县,负责文书存档;王进宝的‘宝铜记’承接铸造;而杨怀礼,时任将作监少监,总管工程。”司马想指尖最终停在“明堂”位置,“这四人既与铜人案有关,也皆与铜匦改造有关,这绝非巧合。而韩大勇的死,很可能不是因为他在铜人被焚毁的那天晚上发现了铜人早被掉包的秘密,也许他早就收了黑钱,也是其中的共谋之人。他的死,是因为那晚看到了不该被他看到的更大的秘密!”
晁烨恍然大悟:“所以凶手杀人,不只是为了掩盖当年铜料亏空之事,也可能是为了掩盖铜匦改造当中的秘密?”
“或许。”司马想收拢图纸,“明日一早,我们去将作监,调阅当年铜匦工程的完整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