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北望

城南项目正式进入正轨那天，林梓萱难得笑了。

周悦抱着文档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萧云，压低声音说：“林总今天笑了三次。”

“才三次？”萧云说，“我还以为她至少笑五次。”

“有一次是接电话时笑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萧云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林梓萱坐在办公桌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

她低头翻着报表，嘴角还留着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周悦说你今天笑了三次。”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林梓萱头也没抬。

“你笑起来好看。多笑几次，天瑞的股价还能再涨。”

林梓萱抬头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股价了。”

“我关心你。”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文档。

但萧云看见，她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晚上回别墅，小幽没有出来迎接。

平时车一停，那灰猫就会从门缝里钻出来，尾巴竖得象根旗杆。

今天门口空空的，连声猫叫都没有。

萧云叫了两声，没人应。

林梓萱有些担心：“是不是跑出去了？”

萧云绕到后院。

小幽蹲在院墙下的石墩上，一动也不动，背对着他们，盯着北边的夜空。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象在警告什么，又象在害怕什么。

萧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小幽回头看了他一眼，绿幽幽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发凉。

然后它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北方。

林梓萱跟过来，轻声说：“它怎么了？”

萧云没回答。

他顺着小幽的目光看过去。

北边。

千灵山的方向。

夜里起了风，把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吹得沙沙响。

小幽忽然跳下石墩，躲到林梓萱脚边，把自己缩成一团，耳朵压得低低的。

“它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林梓萱问。

萧云站起来，说：“这猫比我们想象的还灵。先回屋里。”

林梓萱弯腰把小幽抱起来。

小幽把脸埋进她怀里，不肯抬头。

萧云落后一步，站在院子里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山很远，天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萧云去城南办事。

路过一条旧街时，他脚步忽然一顿，慢慢停下来。

街边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象在等他。

正是游乐场那个老和尚。

“施主，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

“有缘，自然就遇上了。”

老和尚笑了笑，“施主最近身上杀伐之气很重。有些事，不宜再拖了。”

萧云皱眉：“大师有什么话，直说。”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停了几秒，像隔着半座城也能看见什么。

“你身边那位女施主，体内的寒气，已经压不住了。若再不去千灵山，下一次发作，只怕神仙难救。”

萧云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老衲在游乐场见到她时，寒气已入心脉。如今更是深入骨髓。施主若信我，三日之内，带她到普济寺来找我。我领你们上山。”

老和尚说完，微微躬身，转身走了。

萧云想追，却见那老和尚明明走得不快，几步之后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象一滴水落进江里。

萧云站在原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耽搁，直接开车回天瑞。

推开办公室门时，林梓萱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听见声音，她睁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今晚别加班了，早点回去。”

林梓萱看了他几秒，没多问，点点头。

可没等到晚上。

下班前，林梓萱去财务部送文档。

刚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手扶在门框上，整个人象被抽走了力气。

周悦惊叫一声：“林总！”

萧云冲过去时，林梓萱已经快要倒下。

他一把抱住她，触手冰凉，像抱了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冰。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身体不住地抖。

“叫救护车。”萧云对周悦说了一句，然后又改口，“不用。你去把车开到地落车库。”

他抱起林梓萱，快步往电梯走。

林梓萱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云……我是不是撑不住了。”

“不会。有我在。”

“好冷……”

萧云把她抱得更紧，可她的体温还在往下掉。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又握住她的手，把真气往里灌。

像把火把扔进冰湖里。

火苗闪了一下，就灭了。

小幽不知从哪跑了出来，跟在他们脚边，喉咙里一直发出低低的呜咽。

上了车，萧云把暖气开到最大。

林梓萱蜷在副驾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

“萧云……萧云……”

“在。我在这。”

“别走……”

“我不走。我陪你回家。”

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握着她冰凉的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像被撕碎的金箔。

萧云从来没有象此刻这么清楚地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到别墅，萧云把林梓萱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盖了两床被子。

小幽跳上去，趴在她胸口，把身子蜷起来，象是在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

萧云蹲在沙发边，看着林梓萱灰白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老和尚没有说谎。

寒疾已经进入最后一程了。

他渡进去的真气，不到半分钟就被那股寒气吞掉。

他以前还能压住，现在，那团寒气已经彻底醒了。

等林梓萱昏昏睡去，萧云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给顾老打了个电话。

“顾老，城南项目的事，先拜托您和赵董。我和林总，要离开几天。”

“出什么事了？”

“她的病，不能再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顾老说：“去吧。天瑞这边，我帮你看着。”

“谢谢。”

“萧云。”顾老顿了顿，“有些事，别一个人逞强。林丫头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萧云又给周悦发消息，把公司的事简单交代了。

周悦只回了一句：“林总就交给您了。”

萧云把手机放下，走到沙发边，看着熟睡的林梓萱。

小幽抬起头，冲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知道。”萧云摸了摸小幽的头，“明天，我们回家。”

小幽象是听懂了，把脸埋回林梓萱的肩窝，没再动。

第二天清晨，林梓萱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萧云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夜没睡。

他的眼下有些发青，但精神还算好。

“醒了？”萧云问。

“恩。”林梓萱撑着坐起来，声音有些哑，“昨晚……吓到你了吧。”

“没有。就是抱你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林梓萱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看着萧云，眼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

“萧云，我们是不是该去千灵山了。”

萧云点头：“今天就走。”

林梓萱没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萧云伸手替她擦掉，轻声说：“别怕。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疼了。”

林梓萱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谁怕了。我还没去过山里看雾。”

“正好。我带你去看。”

萧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小幽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千灵山在北方，隐没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象一个沉默了太久的答案。

萧云回头看了一眼林梓萱。

她也正看着他。

“走吧。”她说。

萧云点头，把手伸过去。

林梓萱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她的手还是凉，但已经不象昨晚那样冰得吓人。

“我们开哪辆车去？”林梓萱问。

“越野那辆。”萧云说，“山路不好走。”

“你什么时候买的越野车？”

“没买。跟顾老借的。”

林梓萱笑了一下：“顾老还真是喜欢你。”

“他喜欢的是城南项目能继续。”

“随便。能到千灵山就行。”

小幽已经跳到了门口，回头叫了一声，象在催他们。

萧云拎起包，说：“走吧。先去找老和尚。”

“老和尚？”

“对。他说会带我们上山。”

林梓萱没再问，跟着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