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鸿门宴

车子停在旧码头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风吹得路边几根旧电线呜呜响，象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萧云下了车，看见仓库门口亮着几盏白炽灯，把地面照得惨白。

十几个男人站在灯影里，有的抽烟，有的蹲着，看见他们过来，谁都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子。

林梓萱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

萧云低声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离我太远。”

林梓萱说：“我知道。”

仓库里很静，只有江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聂海让人搬了两把椅子，就放在木桌对面。

萧云没坐，林梓萱也没坐。

聂海也不在意，自己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五十多岁，光头，圆脸，右眼角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人坐在那里，象一尊笑得和气的泥菩萨，可那双眼珠子又冷又沉。

“萧云，你打了冯坤，伤了我十几个兄弟。这事放到哪条道上，都过不去。”

他声音很缓，“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能谈的事，就坐下来谈。”

萧云说：“那你想怎么谈。”

聂海放下茶碗，伸出一根手指。

“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了，冯坤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万海商帮的人，不碰天瑞，也不碰你身边的人。”

“什么事。”

“帮我送一个人出城。送到南边，交给一个人。具体是谁，你到了就知道。”

萧云没接话，看着聂海。

送人。听起来简单，可人是谁，送到谁手里，全都藏着。只要应了，就等于把一只脚踩进万海商帮的泥里，以后再想拔出来就难了。

这老狐狸说话慢悠悠的，可每句话里都藏着钩子。

林梓萱忽然开口了。

“聂帮主，你真会做生意。让萧云替你送人，不就是让他沾上你们帮会的脏事吗。他只要做了，以后就是你们的人。天瑞和顾老再想撇清，就难了。”

聂海看向林梓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林总果然聪明。难怪天瑞在你手里还没倒。”

“天瑞不会倒。”林梓萱说，“也不会跟万海商帮扯上任何关系。”

聂海没生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你们今晚来，是来拒绝我的？”

“不。”萧云说，“我们是来告诉你，你的事，我不会做。但你最好也管好你的人。再有人去工地上动手，或者去吓唬姜月，我不会再象这次一样，只是打一顿。”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聂海慢慢收敛了笑容。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前移了半步。

萧云没退。他反而往前迈了一脚，把林梓萱完全挡在身后。

这时，旁边一道门开了。

谭震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上次更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陷下去，像连续几天没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皮肤黑，个子不高，但整个人象被江水泡过的铁，又冷又沉。

周河。

他走到萧云面前，没鞠躬，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萧云也看着他。

这人的气势跟谭震完全不一样。

谭震是火，这人是冰。

他站在那里，就象一团化不开的寒气。

聂海说：“别急。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周河没退，只说了一句：“我师弟说你能打。我想看看。”

话音没落，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萧云瞬间侧身。

周河的五指从他胸前擦过，带起一股刺骨的冷风。

萧云低头一看，外套上多了一道霜痕，细细的，像被冻住的水痕。

萧云眼神冷了下来。

这人练的不是普通内劲。

是真气外放，而且已经成型了。

阴寒一路，最少也得在江边泡十年才能练出这种劲道。

周河收回手，说：“你果然不是普通人。我这一下，普通人已经倒了。”

萧云没说话，抬脚走了两步，站到林梓萱前面。

他感觉到林梓萱的手在他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象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下头。

林梓萱没动。

她的目光越过萧云的肩膀，直视聂海。

“聂帮主，我来之前，已经让人给顾老和陆家发了消息。如果我和萧云今晚没回去，明天天瑞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把冯坤骚扰姜月、你们破坏工地的事，全部公开。到时候，万海商帮在城南的生意，也会一起曝光。”

聂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梓萱说，“是告知。”

仓库里又静了下来。

周河还站在原处，象在等聂海的命令。

萧云挡在林梓萱前面，浑身绷紧，随时准备动手。他知道周河如果真的出手，第一下一定比刚才快得多。但他更知道，只要他退一步，林梓萱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过了很久，聂海忽然笑了。

“好。林总，萧云，我给你们三天。三天后，你们再来这里，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三天，足够你们想清楚了。”

他站起身，朝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萧云一眼。

“记住，是三天。多一天，我的人就多动一下。”

他走了。

周河也跟了出去。

谭震落在最后，走到萧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师兄练的是寒气。别硬接。”

萧云点头：“谢了。”

谭震没多说，转身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萧云和林梓萱。

江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一小片。

萧云转身，看向林梓萱。

“回家。”她说。

她脸色不白，也不抖。

就象刚刚只是参加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

萧云跟在她身后，走出仓库。

外面的江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林梓萱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萧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硬。

回别墅的路上，林梓萱开的车。

萧云坐在副驾，闭着眼睛。

“三天。”林梓萱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萧云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旧公路。

“三天够做很多事了。”他说。

林梓萱没再问。

她把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