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天

第二天一早，萧云开车带林梓萱去工地。

天晴了，门口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昨晚的雨水。

车还没停稳，萧云就看见几个陌生面孔蹲在工地对面的土坡上。

不是工人，也没穿制服。两个人抽烟，一个人玩手机，馀光一直往工地大门瞟。

萧云不动声色地停好车，说：“你在车上等我一下。”

林梓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冷下来：“我也看见了。”

“我去跟老丁说一声，让他把西边围挡再加固一遍。”

林梓萱没信。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推开车门跟他一起下去了。

工地里，工人们已经上工了。昨天泼红漆的地方被清理过，地上还留着几道暗红色的印子。老丁小跑过来，说昨晚加了两个保安，没再出事。

林梓萱说：“那些材料怎么办？”

“能用的先挑出来，不能用的联系厂家补。就是工期得紧一紧。”

林梓萱点头：“工期的事你盯着，钱的事我来。”

萧云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口。那几个人还在土坡上蹲着。其中一个见他出来，把烟头一扔，朝他走了过来。

萧云没动，就站在门口等着。

那人二十七八岁，精瘦，走路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到了萧云面前，也不废话，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他晃了晃。

“萧云，有人让我给你看个东西。”

萧云没接，只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月白设计楼下，人比上次多了两三倍，黑压压一片，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然后镜头一切，是姜月被人堵在电梯口，神色慌张，一直往后退。

视频只有十几秒，但足够了。

萧云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那人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我们老大说了，你护得住天瑞，护不住所有人。你打一个冯坤，明天就有十个冯坤。你总有力气用完的时候。”

萧云沉默了几秒，开口：“你们老大是谭震，还是他那个师兄？”

“师兄说了，三天后到。到了，想跟你见一面。”那人说，“你敢来，这事就还有得谈。不敢来，以后你身边这些人，我们轮着招呼。”

萧云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三天后，我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萧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林梓萱从工地里出来时，萧云已经回到车旁。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问：“刚才那人是谁。”

“万海商帮的。来传个话。”

“传什么话。”

萧云拉开车门，说：“让我三天后去跟他们见一面。”

林梓萱站在车门外，没动。

“你要去？”

“去。不去他们天天来。材料、工人、姜月，都能拿来威胁我。我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绑在身边。”

“报警呢。”林梓萱说。

“你觉得万海商帮怕这个？”萧云看她，“他们要是怕，姜月就不会被堵半个月。冯坤就不会嚣张到去动顾老的外甥女。”

林梓萱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进副驾。

回公司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萧云知道她生气了，但不知道气的是他，还是气这件事本身。

“我跟你一起去。”林梓萱忽然说。

“不行。”

“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我就是去谈。能出什么事。”

“万海商帮的人，讲什么道理。”林梓萱转头看他，“你已经打了他们两个人，现在送上门去，他们能跟你坐下来喝茶？”

“就算打起来，我也能走。”萧云说，“你去了，我反而分心。”

林梓萱不说话了。她的手指又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萧云伸过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答应你，不会出事。三天后，完完整整回来。”

林梓萱没看他，只说：“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煎蛋保证。我还没给你煎出流心蛋呢。”

林梓萱转头瞪了他一眼，眼睛有点红。

萧云把手收回来，继续开车。过了好一会儿，林梓萱说：“萧云，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在酒吧被王川灌酒。如果那天我没躲进你的出租屋，就不会把你卷进来。”

“说什么傻话。”萧云笑了一下，“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天瑞楼下站岗，月薪三千，连猫粮都买不起。”

“现在也没见你有钱。”

“但至少有人请我喝咖啡了。”

林梓萱别过头，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放在膝盖上，不再敲了。

晚上，萧云给顾老打了个电话。

顾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万海商帮的人，不是散兵游勇。帮主姓聂，叫聂海。当年是码头上扛包出身，后来靠着一帮兄弟在城南一带站稳了脚。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护短。你动了谭烈和冯坤，他要是没反应，帮里那些老人也不会答应。”

萧云说：“那这个约，我非去不可？”

“去是肯定要去的。但不用一个人去。”顾老说，“我让人陪你去。我手下还有两个能用的人，另外，陆伯安那边养着一批保安。真要动起手来，也能站个场。”

萧云说：“不用了。人多反而象怕了他们。我一个人去，他们就不会拿别人做文章。”

顾老叹了口气：“你小子，仗着自己能打就乱来。但你别忘了，聂海能混到今天，不只是靠拳头。他有脑子。你一个人去，就是落在他手掌心里。就算你再能打，他也可以让你出不来。”

萧云安静了几秒，说：“那您觉得，我该带谁。”

“带上林丫头。她脑子比你快，而且她去了，聂海多少要忌惮。天瑞的总裁和顾老的人，同时在场，他动手之前得掂量掂量。”

萧云沉默着，没接话。

“你不想她去，是怕她看到你动手。”顾老说，“可你瞒着她，她只会更担心。林丫头不是那种只会在家等你的人。”

萧云抬头看了看楼上。林梓萱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萧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小幽跳上沙发，拿脑袋拱了拱他的手。他揉了揉小幽的脑袋，低声说：“三天后，我带她一起去。你觉得呢。”

小幽喵了一声，尾巴竖起来，象在说“可以”。

萧云笑了一下。

三天后，城西旧码头。万海商帮的老巢就在那里。聂海约他在码头边见面。具体位置没定，只说到了有人接。

这三天，萧云没闲着。

他每天陪林梓萱去工地，看着工人们把被划坏的材料清走，新的材料一车一车运进来。项目的进度虽然被拖了一点，但没断。

第二天下午，萧云忽然接到姜月的电话。

“萧云，我听说你要去万海商帮那里。是不是真的？”

“谁告诉你的。”

“我舅舅。他让我劝你别一个人去。”姜月的声音有点急，“萧云，你为了我的事已经够冒险了。不能再因为我……”

“姜月。”萧云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你。冯坤那种人，就算不碰你，也会碰别人。你只是恰好撞上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好好开你的公司，别想太多。我不会有事的。”

姜月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那你回来，我请你喝咖啡。这次加蛋糕。”

萧云笑了：“好。”

三天后的傍晚，萧云换了一身黑色运动装，站在车边等林梓萱。

她下来了，穿得也很简单。黑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象是要去参加一场没有硝烟的会。

“你真要跟我去？”萧云问。

“恩。”

“到了那边，别离我太远。也别随便说话。”

“我知道。”林梓萱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走吧。”

萧云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幕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晚霞，象谁把整条街都浸在了酒里。

车子往城西旧码头的方向开去。越靠近，路越窄，两边的楼越旧。最后，车停在一片空旷的码头入口前。

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不是谭震，也不是冯坤。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对襟衫，留着一小撮胡须。他走上来，笑着冲萧云点了点头。

“萧先生，林总。我们帮主在里面等你们。”

萧云和林梓萱对视一眼，跟着他走了进去。

码头深处，江水拍着旧堤。几艘旧货船停在岸边，船身上锈迹斑斑。最里面的一间仓库亮着灯，门大开着，象一张等他们走进去的嘴。

萧云往里面看了一眼。

十几个人站在两侧，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圆脸，右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他穿着件黑布衫，手里转着一串珠子，脸上带着笑，象在等老朋友。

万海商帮的帮主，聂海。

萧云走了进去。林梓萱就跟在他身后。

门口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聂海抬起头，目光象两把钝刀，慢慢刮过萧云的脸，又落在林梓萱身上。

“萧云。”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来。”

萧云站定，回了他一句：“约好了，哪能不来。”

他环顾四周，说：“我就带了个人。你这场面，摆得有点大。”

聂海笑得更深了：“大点好。免得传出去，说我聂海不会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