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风暴来临

风暴是七月初的一个下午刮进槐树胡同的。

那天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嗓音尖利而年轻，象是在用喉咙把那些口号削出锋利的边缘。

他没有站起来，继续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搁进盆里，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红卫兵推门进来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孩子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袖口卷到肘弯，骼膊上箍着一道红袖标。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年纪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卷红纸和几张写满字的传单。

领头的那个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圈，目光在石榴树上停了一下，又扫过灶房的窗户纸和堂屋的门板。

“谁是这院子的负责人？”

赵卫东从灶房门口走出来，在石榴树旁边站定。

“我是。有什么事？”

那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传单在手中卷了卷。

“我们是来破四旧的。你这院子里，有没有旧社会留下来的东西？古董、字画、旧照片、旧书——都要交出来。”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旁边，日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肩头的灰尘照出一道细小的光路。

“没有。我这院子住了二十几年，没什么古董字画。旧书倒是有几本，都是解放后的，在合作社的帐房里放着。你们可以去看。”

领头的孩子看了他一会儿，象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然后朝身后的同伴招了一下手。

“搜。”

三个孩子分头进了堂屋和灶房，翻抽屉的声音从窗户纸后面传出来，纸张被翻动、被拨到一边的声响隔着墙也能听见。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底下没有动，何大清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何雨柱从西厢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有放下的小葱，看着那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搜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领头那个孩子从堂屋出来，手里没有拿东西，在台阶上站了一下，侧过头来又看了赵卫东一眼。

“你是赵卫东？”

“是。”

“你是劳动模范、政协委员、老党员？”

“是。”

那孩子又看了他一眼，象是在把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对到一起。

“你行。我们查过了，你这里没问题。”

他把手中的红袖标正了正，朝同伴招了一下手，“走，去下一家。”

几个人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又拐进了下一个院门。

赵卫东还站在石榴树底下，日光已经从墙头移到了院子中央，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收短了一截。

他弯腰把灶房门口那盆择好的豆角端起来，走进灶房搁在案板上。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前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拿着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他们还会再来。”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来了也不怕。”

何大清没有接话，继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但许大茂那边的动作更快。

没几天，菜市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大字报，署名是“槐树胡同群众”，内容写的是“揭发旧社会残馀分子赵卫东”。

赵卫东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遍，字写得不多，大意是指控他“解放前做过投机生意，倒卖粮食，坑害群众”，呼吁“革命群众擦亮眼睛”。

他把大字报看完了，没有撕，也没有在上面加写任何字，转身回了合作社。

何大清那天傍晚在灶房门口看见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赵卫东正在切箩卜，刀在案板上匀速地落着，“没事。”

又过了几天，街道组织了一场批斗会，在菜市口那座旧戏台的台子上。

赵卫东作为被“揭发”的对象之一，被要求到场“接受群众批判”。

他站到台上，日头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后脖颈有些发烫。

台下站了几十个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人低着头，有人正仰着脸看他。

许大茂站在台子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象是准备了一篇稿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台面上传出去：“赵卫东解放前做过投机生意，应该好好查一查！”

他的声音不小，但台下的反应没有他预想的那样热烈。

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象是正在丈量自己跟那个台子之间的安全距离。

赵卫东站在台子中央，日光把他的影子在台面上拉成一道直直的长影。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台下的目光，只把目光平放在台下的人群里。

“我赵卫东，”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那个四周围拢的台面上足够传到最后一排，“1940年来到北平，一直在南城生活。这些年我做过的事，街道有记录，区里有文档。我是劳动模范，是政协委员，是共产党员。如果组织要查我，我随时配合。”

他顿了一下，“但投机倒把的事，我没做过。”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许大茂攥着那张纸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纸边被他的指腹捏出一道浅褶，又被他自己慢慢展平了。

方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人群后面，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象一棵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树。

批斗会结束之后，台下的人陆续散了。

赵卫东从戏台上走下来，日光正从西墙头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长又细。

方姐站在人群散去的方向，等赵卫东走近了，她压低了声音：“卫东，你做得对。这个时候，不能软。”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赵卫东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日光正从他头顶移开，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正在收窄的暖边。

他听见许大茂在台子那边跟几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象是正在补一段他没有说完的话。

他没有走过去，转身沿着胡同朝家的方向走去。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他脚边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叶子顺着青砖路面滚了两圈，被墙根底下的阴影吞了进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何大清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新剥好的蒜瓣。

“回来了？”

赵卫东把院门关上，“回来了。”

何大清没有再问，站起来端着那碗蒜瓣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火还烧着，火光的暖意从门帘缝里涌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圈暗红色的亮痕。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灶房，在灶台边坐了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