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场不能求的雨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六十九章 一场不能求的雨
八月初十,北边的云从天亮压到城头。
云底乌沉,边缘却亮得发白,像一床吸足水的旧棉絮,贴着北岭一层层往南挪。西风停了,城墙砖缝里的灰尘伏在原处,连北门外拴着的马都不肯甩尾。
赵满仓站在废军马草场边,仰头看了许久。
“下透一场,甲乙两亩就活了。”
他说完,蹲下捻了捻土。地表已经发硬,三寸以下的湿意也比前日浅。三亩试田里,甲亩和乙亩的荞麦苗细得像线,丙亩只剩抢救回来的六株,周围插着虫卵分格木签。若再有两日无雨,四桶一亩的试水只能保住样段,保不住整亩。
冯婆子也望云,却没接那句“活了”。
她年轻时见过朔北的急雨。雨落下来不是一寸寸润土,而是先砸硬壳,再贴着地面奔。浅沟来不及吞,种子和嫩苗便顺坡下去,最后全淤在低处。
“要下慢雨才成。”她说。
马会年翻着旧霜期册,手指停在承熙十一年八月的一栏:“这个月北云压得低,十回有六回是急雨。最迟午后起风,傍晚前后落水。也有四回只打雷,不落到归雁。”
赵满仓冷着脸:“那你说,到底下不下?”
“旧册只能报旧数。我报不了今日的天。”
草场上的人没空争。
昨夜火后,三百六十八斤十一两浸水、受烟或遭热的种粮被摊在十二张苇席上。焦油批已经隔开,干燥的一千七百零八斤七两分封三仓;眼前这些待验种才最难处置。
烈日晒得太急,受热种可能伤胚。堆厚了会发潮生霉。若今日遭雨再淋一次,原先只是外袋进水的那几批也可能全坏。
种粮组每半个时辰翻一次,按来源和受损位置分成二十九小堆。湿布百粒盘尚未给出结果,谁也不能凭手感把它们算回可播数。
北门忽然传来三声短锣。
不是敌警,是城墙工地报险。
沈棠宁赶到西墙时,贺三木正站在新补的八丈土垒下,用铁钎挑开一处表皮。火场抽走水和人,昨日墙工延了半日。六道斜撑还在,墙顶却只铺完一半草筋灰,靠外坡脚的导水沟也差两丈没有接通。
铁钎一挑,表面看似结实的灰皮下露出松土。
“这雨若只落两刻,墙没事。”贺三木说,“若北沟满了,水贴着坡脚跑,先掏空这两丈。外皮站着,里头一塌,人还以为墙没倒。再来一阵,八丈一起走。”
周成问:“还要多少人?”
“四十人压顶补草筋,二十四人接沟,十二人运石,六个人盯斜撑。八十二人,两个时辰。”
“城里哪还有八十二个空手?”
清虫组在草场,摊种组守着待验粮,三处分仓要补查瓦缝、鼠洞和排水。西井前还排着日常取水的人。病区虽无新增重症,煮水和清洗也不能停。
更远处,青崖沟仍留着七十六辆乙字车和一百二十余骑。四十辆向东的车没有回报,北门守线不能因天上有云便撤空。
周成把今日可调的人列在木板上。
扣除病弱、守门、做饭、送水和照护者,能连续干两个时辰重活的只有一百零六人。会砌墙、懂坡沟的更少。若全给西墙,种粮来不及收,草场也无人开排水浅沟;若先保种和田,西墙一旦被冲开,城西二百余户要先撤。
“不能让一百零六人变成三百人。”沈棠宁说,“先问哪些活非得此刻做,哪些能少人,哪些能等雨来再做。”
她没有工务授权。第四十八个时辰早在前几日到期,今日只能把各处所需写清,不能凭旧命令点人。墙下很快聚起二十七席中的当值代表、工头、种粮见证和北门守线人。
贺三木先把八十二人改成六十四人。
墙顶不再全段铺灰,只补三处裂口;运石十二人减到六人,先用火场余下且未污染的旧砖压坡;斜撑六人不减。接沟二十四人仍保留,因为少挖一丈,水就可能在那一丈转向墙脚。
种粮组原报三十八人。
赵满仓不肯减:“二十九堆种要分席卷起,混一堆,前面的发芽试验全白做。”
冯婆子却把苇席四角折给众人看。每张席先按绳格包住小堆,连席抬进空屋,不必逐袋重装。二十四人够用,另留四人守试验盘和记号,共二十八人。
草场原报三十六人。马会年提出,只抢甲乙两亩的上坡截水沟和下坡集水坑,不动三百亩。三亩九条种源带各留木签,丙亩虫卵格加一道矮土埂,避免卵囊随泥水冲散,二十二人可做完。
三处合计一百一十四人,仍多八人。
北门不能再减。罗九娘的煮水人也不能动。
争到最后,韩禄站了出来。
韩家西仓今日原有十一个装卸伙计,其中四人因先前撞栏案不得参与公共守线,却没有被禁止做有记录的搬运。韩禄愿出八人去抬种席,条件是按普通工票记,不许把这次出工写成抵销撞栏责任。
赵守田听得冷笑:“先记债,再讨名声?”
“你家藏种时也记过保管成本。”韩禄答,“成本能查,错也能查,本就该分开。”
沈砚白把条件写入人手板。八人由种粮组三方点名看守,只搬指定苇席,不接触干燥种仓和火案油样;工票照同工计,撞栏案另行处理。
一百零六人终于各有去处。
西墙六十四,种粮二十,韩家补八,草场二十二。另有原本就在各处的记账、守样和轻伤者,不计入重劳人手。任何一处做完,先回木板销号,再转去别处,不能私下把人截走。
午初,云层更低。
石青坐在药铺旁空屋门口,两手涂着药,隔着院墙听见众人搬席。他胸口仍闷,不能出重力,便让陪同看守替他传一句话:种仓西墙脚的鼠洞不只一个,昨夜火点那个洞上方,旧水槽里还有一道裂口。若下急雨,水可能倒灌仓基。
看守把话报到,负责三处分仓查漏的人立即复验。
西墙脚果然有三道被浮灰盖住的细缝,其中一道通向旧水槽。可这只能说明石青白日清扫时见过墙脚,既能帮助堵水,也能说明他熟悉引绳可走的位置。火案记录只添“主动报裂口”,没有因此删去接触机会。
待验种在午正前移入旧织房。
二十九小堆连席分隔,席下垫木,窗扇只开背风一侧。受潮最重的七堆不与其余相邻,每堆插原仓号、重量和受损位置。搬运中撒落一斤三两,扫回后单独列为混源,不悄悄补进任何一批。
虫卵罐也有了动静。
五只温湿罐中,两只网布下出现针尖大的黑点。杜老栓看一眼便说不是尘。到午后,第一只淡褐色幼蝗从破开的卵囊里钻出,腿细得几乎看不清,却能沿陶壁往上爬。
去年虫群不再只是三名邻人的证词。
干土原状罐尚无孵化。马会年让人记温度、添水时辰与首只出壳时间,不把两罐的结果推成整片草场会在同一日出虫。雨若落下,野外卵囊受湿升温,孵化可能加快;可究竟快几日,仍要继续看。
草场上的二十二人由此又多了一项活:集水坑不能把含卵表土冲向甲乙苗地。丙亩外围挖出一道半月形浅沟,沟底铺旧麻布截泥。挖出的土不运出试验区,全部按格堆放,雨后还要复查卵囊去了哪里。
赵满仓看着北云,第一次没有盼它快落。
申初,风从北面扑下来。
不是凉风,是裹着土腥味的热风。西墙顶的草筋灰被吹得发白,六十四人刚把最后一筐旧砖压到外坡。贺三木带人往未接通的两丈导水沟赶,铁锹落下时,硬土只崩开掌大的块。
“来不及挖到原深。”周成说。
“那就先给水一条能走的路。”
贺三木把原定两尺宽的沟收成一尺,沟口加三块斜石,把水引向城西废菜地。废菜地低,能暂存水,却有七户在边缘搭棚。撤棚需要时间,不能等墙水冲来再喊。
七户只移人和被褥,锅、木料与棚架留在原处,按雨前清单登记。临时避到旧粮市空廊,不算放弃宅地,也不以撤离领双份粮。
其中一户不肯走,老妇人抱着两只装豆的瓦罐坐在棚柱下,说前次封街搬过一次,回来便少了半床芦席。周成没有叫人夺罐,只让两个邻人当面数清:瓦罐两只、芦席三领、旧锅一口、柴捆七束。老妇人可以把种豆随身带走,棚内物件则在门绳上压双指印。若雨后遗失,照清单查经手人;若棚被水冲毁,再议损失,不能预先答应全赔。她这才肯挪步。
撤棚的八个人因此晚了一刻钟回墙工。贺三木在工板上记的是“安置延误”,没有把少掉的一刻硬算成足额出工。墙脚最后三尺,只能由他和周成亲自补。
北门守线上,裴砚川望着云脚,叫人把两道拒马间的干草全移开。
他没有调兵权,只向当值守线人说明:暴雨里弓弦受潮,视线短,青崖沟的人若靠近,先敲锣辨认,不要因看不清就放箭。建议写上指挥板,由守线当值者签字采用。
阿娜依派来的两名白狼川骑手在一箭地外停马。他们来报马背泉周围已起泥味,三部正把牲畜移向高处。泉每时辰仍只出八桶,没有因云来变多。
城里无人再说一场雨能救所有人。
雨能润田,也能催虫;能添浅坑里的水,也能冲墙、泡种、污染井口。它不欠归雁一场慢雨,更不会照人的需要避开哪一处。
申正,第一声闷雷滚过北岭。
草场的截水沟已经合口,待验种全部入屋,西墙坡脚仍差最后三尺。贺三木跪在沟里摆斜石,忽听城外有人高喊。
声音来自东北,不是北门。
守田的少年沿着旧军马道奔来,鞋上全是泥。他说废军马草场北坡那条窄石沟突然涨了,水已越过原先每时辰不足半桶的细流,正往废弃水渠里灌。
赵满仓抬头看天。
云在头顶,雷声也近,可归雁还没有落下一滴雨。
沈棠宁赶到旧渠口时,渠底的枯草正在一根根浮起。浑水贴着石壁上涨,里面卷着新折的青叶和一小段还带湿泥的芦根。
那种芦苇不长在干涸的北坡。
水是从更上游来的。
而废渠尽头,正对着三亩试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