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一茬青苗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七十章 第一茬青苗
废渠里的水涨到脚踝时,归雁才落下第一滴雨。
雨点砸在沈棠宁手背上,滚出一颗混着灰的泥珠。她没有抬头。渠中浑水正卷着枯草往三亩试田冲,原先只容细流的石沟已经漫过两边浅坎。
“先截水,别追源头。”
草场只有二十二名重劳人手。若分人往北坡跑,甲乙两亩便保不住。马会年把刚挖好的上坡截水沟扒开一道口,让来水先转入草场东侧旧饮马坑;赵满仓带八人抬土袋,压住通往丙亩的渠口。
土袋一落水便软。
周成赶来时,第一排六袋已经向下滑了半尺。他拆下旧栅栏,用两根横木钉成斜桩,再把土袋卡在桩后。水仍从袋缝里喷,却不再整股扑向幼苗。
“饮马坑能装多少?”沈棠宁问。
杜老栓站在高处比了比:“坑底淤了,最多三百来桶。再多就从南口翻。”
按渠里此刻的水势,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满。
南口下面正是甲亩。
原定的集水坑不够,二十二人只能再分。十人守渠口土袋,六人清饮马坑南侧旧泄口,四人沿甲乙亩下坡加高土埂,余下两人护虫卵罐和记号板。没有人去查上游,也没有人能把三亩每一条苗带都围住。
雨随雷声落密。
起初是大滴,打得硬土满是黑点;十几息后,雨幕从北向南扫过草场,地面很快泛起一层白亮的水。甲亩深翻五寸,土块之间先吞水,继而塌软。乙亩浅翻条播,苗沟沿坡向下淌。丙亩的半月沟截住一层带卵泥,却有两处麻布被水顶起。
赵满仓赤脚踩进乙亩下沿,把歪掉的草束重新按入土里。
“别踩苗带!”马会年在上头喊。
“不踩这里,下面三条全冲走。”
赵满仓只站在预留的丈样间隙,脚下仍压坏七株。记苗人当场把位置插签,写“救水踩损”,不等雨后把缺苗都归成出芽失败。
饮马坑很快漫到旧水痕。
六个人从淤泥里挖出一排槽石。槽石下不是死土,而是一道被草根和碎砖堵住的泄口。铁锹每掏开一尺,水便把泥往外吸。贺三木从西墙赶来的两名销号工人正好到场,二人没有直接下坑,先在工板旁报到,补入草场人手后才帮着拖草根。
泄口通开的一瞬,坑水旋出一个深窝。
水没有流向试田,而是穿过东南低地,汇入一条长满蒿草的浅洼。浅洼尽头离城墙还有半里,不冲住棚,也不接饮水井。马会年让人每十息插一次水位签,确认流速能压住渠水,才撤掉两名清坑者去补乙亩下埂。
这场雨下了三刻多。
西墙的导水沟吃满了水。三块斜石把急流引进废菜地,七户留下的棚架倒了两处,一口旧锅被冲出十余步,门绳和双指印还在。八丈新垒外皮掉了两块,六道斜撑无移位,坡脚最薄处被掏去四寸,没有出现贺三木担心的内空整塌。
撤出的七户不能立即回棚。周成按雨前清单先查物件,再让人看地基。瓦罐、芦席和柴捆各有去向,倒棚木料也按原户堆放;损失待墙水完全退后再核,不把“墙保住”写成住户没有受损。
旧织房里,二十九小堆待验种没有再淋。
屋顶东角漏了十一处,落水都在预先铺开的空席上。守种人挪过三堆,却没有拆开绳格。搬运时另撒三两,与昨日的一斤三两混源种合为一斤六两,仍不补回任何来源批。
三处分仓中,石青所报旧水槽裂口渗进半桶水,垫木下沿湿了,粮袋未沾水。若昨夜不查,这半桶会沿仓基流到最内一垛。火案问话因此添一项有利事实,却仍保留他白日熟悉鼠洞和裂缝的接触事实。
雨停时,天还没黑。
北面的云脚已经发白,远山之间却不断有闷雷。阿娜依派人来报,马背泉以北先落了一场急雨,约比归雁早半个时辰。白狼川迁畜时看见山坳里一股黄水冲下,淹过一段废石槽。
渠水先涨有了第一个可查的解释。
归雁北坡更高处先受雨,雨水沿旧军马引水线汇入废渠,比云团抵达城上更早。可饮马渠多年堵塞,平日石沟只有每时辰不足半桶的慢渗,为何今日能突然整股放水,仍须等水退后查上游是否有旧闸、塌坝或人为清开的缺口。
“先记局地急雨,不写有人放水。”沈砚白说。
有人看见水先于雨,已经在城里传成北坡藏着地下河;也有人说白狼川为抢马背泉,把水故意赶向归雁。两种说法都没有人到过上游。北门公示只写时辰、水位、漂浮芦根和白狼川所见山雨,不替未知原因填名字。
当夜,三亩试田无人拔苗计数。
湿土上每一步都可能把泥压实,也可能毁掉被冲倒但能重新立起的幼苗。守田人只在绳外巡视,发现破口便从沟外补土。虫卵湿罐已增至四只见幼蝗,最早一罐共爬出二十三只;干罐仍未见出壳。野地是否同步孵化,等天明按原格查。
第二日卯初,赵满仓第一个到草场。
雨后的朔北冷得快,泥面结着一层薄亮水膜。甲亩有两条浅冲沟,深处不到两寸;乙亩下沿积了一洼水,三处草束被推开;丙亩半月沟里截下近两筐泥,麻布上能辨出十七枚完整卵囊和更多破壳。
先排水,再验苗。
乙亩积水用瓢舀出,不开穿过苗带的新沟。甲亩冲沟填回原土,位置插红签,后续计苗时单列雨损。丙亩截泥不倒回田,按上中下三段装盘,查幼蝗、死卵和被冲移距离。
巳初地面稍干,三名记苗人才沿预留脚道进田。
每亩仍查原定十个丈样,不挑看起来最绿的地方。甲亩第六日平均每丈五十四株,乙亩五十九株。与第三日的四十七、五十二相比,两亩都有后续出苗;甲亩雨冲折倒八株、埋苗十一株,乙亩折倒五株、积水黄苗十六株。
丙亩不再计算平均出苗。它已被杜老栓翻毁,又经截虫沟改动,只保留六株抢救苗、虫卵分格和雨水迁移记录,不能拿零碎幸存数与甲乙相比。
赵家、边村、旧仓三条种源带也没有得出同一个结果。
赵家种和边村种在甲乙两亩仍接近;旧仓种由少约三成缩到少约两成半,说明有一部分只是出苗慢,并非全死。可旧仓带弱苗更多,叶色也浅,不能只看株数便提高可用比例。
马会年把结果抄回种粮试验板。
旧织房中的受潮种,百粒湿布盘要到足时才揭。雨后出苗证明荞麦能在现有土温下生长,却不能证明三百六十八斤十一两受损种都能用,更不能证明六百亩军马草场都适合下种。
争论还是落到了“能收多少”。
城里有人听见第一茬青苗四个字,便问何时能停减粮;还有人把三亩出苗传成三百亩已经种下。赵守田提出,既然雨水已透,应该趁墒把所有干燥种立即撒下,晚一天便少一天霜前生长期。
赵满仓这回没有附和儿子。
“虫已经活了,水路也没查清。三百亩全撒,是把一千多斤种押在一夜的泥上。”
二十七席临时召集种粮、土地、虫查和发粮四组,只算两个方案。
第一案,待上游渠线与野地虫卵再查两日,只先开无卵或卵少的高地;第二案,立刻按原三百亩播种。没人提出六百亩全开,因为种、牛力和连续耕作人手都不够。
马会年用最好的情况先算上限。
若三百亩最终都能下种,荞麦、早粟、豆和冬麦按今年土情、种源发芽率、早霜风险分别折减,毛粮不取旧册丰年数,只取一万一千九百至一万二千三百斤。扣去留种、脱粒扬场损耗、虫鼠与必须偿还的私种债,能进公共食用栏的约九千三百六十斤。
归雁现按每日基础发粮上限七百八十斤计算。
九千三百六十斤,十二日。
这是三百亩能够完成、虫害受控、早霜不提前、受潮种有一部分通过试验后的合并估算。少成一项,十二日就要往下减。它不是眼前三亩青苗已经结出的粮,更不是十二日以后人人能够吃饱。
若只播当前已确认风险较低的高地一百八十亩,净粮约五千二百至五千六百斤,只够六到七日。少播能保住种,晚播又会撞霜;多播争取十二日,却可能在蝗虫和急水里一次失去更多。
木板上没有“丰收”二字。
最终通过的是分两批下田:先在查坑见卵少、排水有出口的一百八十亩整地,但只完成划块、浅耙和种源分配,午后复查上游渠线与虫情;剩余一百二十亩不提前承诺。受潮种仍等百粒盘,干燥种按三仓分领,不集中到一处。
午前,沈棠宁与裴砚川随查渠小组沿北坡上行。
裴砚川不领队,也不调军户。他熟悉旧军马水线,只负责辨地形。八人小组另有边村、马会年旧屯田人、白狼川向导和两名公开见证,约定一个时辰回报。
他们走出不到二里,便找到了溃开的旧闸。
两扇木闸早已腐空,闸前积着半人高的枯枝淤泥。上游急雨抬高水位,淤团被冲出一道口,黄水由此灌进废渠。缺口边没有新锹痕,也没有现拆木料,暂时更像自然溃开。
可闸后的湿泥上有马蹄印。
不止一匹马。印迹从西北浅岭下来,沿尚未涨水时的渠边走,穿过旧闸,再向废军马草场折返。最上层的三枚蹄印被急水削去一半,仍能看出马在雨前到过。
小组没有循印追远,先拓下两枚完整印,量蹄宽、步距和钉位。
回到试田时,日头已经照在青苗上。雨水洗去浮尘,甲乙两亩一片嫩绿,远看确实像终于长成了第一茬庄稼。
近看却有一行蹄印切过乙亩北侧。
马避开最软的低处,沿九条种源带之间的脚道走了大半,最后两步踏进旧仓种苗带,压倒二十余株。蹄印边缘被昨夜的雨打圆,底部却留着与旧闸拓印相同的钉痕。
裴砚川蹲下,用细木片剔出印底的泥。
普通民马多用四钉或六钉杂掌,白狼川马习惯轻掌,前缘不开方口。眼前这副马掌左右各四钉,掌尖有一道规整方缺,是北境官军驮马为了辨营补掌留下的式样。
赵满仓盯着被踩倒的青苗,脸色发青。
马会年却先看马蹄去向。
印迹没有通往马背泉,也没有回归雁北门。它穿过试田后沿废渠南折,最后消失在一条多年不用的转运道上。
那条道的尽头,立着一座封存多年的仓房。
旧图上只写了两个字。
黑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