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谁烧了种仓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六十八章 谁烧了种仓
种仓起火时,十只虫卵陶罐刚搬回城。
八月初九丑初,西城第二座旧转运仓先冒出一股细烟。守夜人陈守义闻到的不是烧木味,而是油脂混着焦麻的呛味。他敲响仓外铜盆,另一名值夜少年石青已经绕到西墙通风口。
“门锁着,等钥匙!”陈守义喊。
石青没有等。
通风口只有一尺见方,外面钉着旧木栅。他卸下一根松动木条,侧身钻进去。片刻后,仓内传出咳嗽和麻袋拖地声。等三把钥匙分别从军户、边村和种粮见证人手中送到,西侧窗缝已经透出火光。
仓门不能猛开。
贺三木让人先用湿毡堵住门下缝,又从上风侧揭掉两块屋瓦看火位。火在西南里角,尚未烧上主梁;若此时大开门,风从东口灌入,火会沿麻袋迅速扑向中排。
三条水线同时布置。最近的西井只供两条,第三条从韩家私井按原补偿规则提水,不因救火便把私井变成公井。人群只沿一条路进、另一条路退,空桶和满桶不迎头相撞。
水不能直接泼遍所有种袋。
火点旁先用湿毡压,边缘用沙断开。首批假赈粮车里取出的沙石已经分批称量、留样,重复部分尚待权属裁定。紧急动用十二包共八百余斤,逐包记车号和重量;原封内囊、北四七麻布及三份对照样不碰。救火可以先用,不能让火后一句“都烧了”抹掉赈粮证物。
三锁打开后,仓门只推一尺。
两名披湿毡的成人先趴低进入。石青从烟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已经烧穿的陶碗,手上和袖口全是油。他身后拖出一袋边村荞麦,袋角冒着火星。
外面的人一把将他按倒。
“是他放的火!”
“手上全是油!”
石青咳得说不出话,右掌起了三处水泡,眉毛燎掉一半。秦越先让人松开压住胸口的膝盖,把他移到上风处。少年可以暂时看守,不能在吸入浓烟时逼供。
陈守义作证,自己先看见仓缝出烟,随后才看见石青钻通风口。两名取水人也看见少年从外面拆木栅。这个顺序支持他进仓时火已起,却不能排除他白日提前放置火种、夜里再进去取走东西。
石青十六岁,是第030章随十三边村同行的二十三名无村籍者之一,早已计入人口册,不新增总口数。他会爬屋、通沟,平日负责送水和清扫粮仓外廊。种粮移仓那日,他搬过九袋粮,也在酉初关仓前进过西侧里间扫散谷,有接触火点位置的机会。
火场先救,问话后排。
种仓西间共有可下田与补播种约二千二百九十一斤八两,是三类种粮扣除三亩试种后的当前数量。权属未清批、寄存户自行取回批和虫卵样不在同一垛;冬衣存于第三仓,未受火,但屋檐距离不足两丈,另派十人浇湿相邻墙面。
西间种袋按来源排成三垛,中间留两尺道。火点在最靠墙的旧仓种垛后方,先烧破七袋,再沿草绳向上爬。石青拖出的边村荞麦袋原在中排,是救火时被火星引燃,不是起火中心。
沙线压住南侧后,二十六袋从东门依次搬出。每袋出门先看火、再称毛重、记水湿位置,不在混乱里只数袋数。无法抬出的焦袋原位画格,待温度下降再清。
火在半个时辰内压下,主梁没有烧断。
灭火账同日清点:西井用水二十七桶、韩家私井十一桶、病区预备水四桶,共四十二桶;病区四桶在确认当夜无新增重症且另补六桶煮水后才动用。韩家井水照原每桶补偿记十一桶,不因火情写成无偿。十二包赈粮沙救火后混有焦麻与油,另列污染沙,不再回证物重复堆,也不能直接铺进农田。
火场周边少发的不是住民饮水,而是次日上午西墙拌灰和两处洗衣水。贺三木将墙工延后半日,洗衣点改期;这些代价写入火灾账,不能只夸人多传桶快。
代价却不能写成“种粮保住”。
火后复称,可用与补播种原有二千二百九十一斤八两。其中二百一十四斤六两烧焦、混灰或被油浸,不能入口,也不能播;三百六十八斤十一两被水浸、烟熏或高温烘过,另仓摊薄待验,未通过发芽与霉变观察前不计可播;一千七百零八斤七两外袋干燥、温度正常,移往三处不同仓房双封。
三栏相加仍是二千二百九十一斤八两。
水、火和油没有被统称损耗。烧毁批留样后再处理,浸水批每日翻动、测温、分来源重做百粒试验。干燥批也不因外观看好便立即恢复三百亩计划,虫卵调查尚未结束。
若浸水种全部失效,可播亩数还要从三百亩继续下调。若一部分能救,也须提高播量或缩减低发芽批。具体亩数留到结果出来,不能在火场边凭焦袋估。
救火伤情另列。
石青右掌浅烧伤、吸烟后胸闷,至少两日不能搬粮;一名军户小腿被落袋擦伤,一名边村妇人提水时扭腕。没有死亡,没有主梁砸伤,也不能因此忽略三人后续照护。
火灭后,石青手上的油才被取样。
陶碗底残留淡黄色油液,带辛苦气,不像仓外守夜灯使用的羊脂。程素问只能辨出接近芥油或麻油,具体是哪一种须与城中油铺、药铺和工地存油比对。她因残封案退出相关证物保管,只说明商货特征,不持油样钥匙。
城内登记能成桶取用的植物油有五处:韩家铺两坛食油、罗九娘药铺一小瓮麻油、西墙木料防裂油、两户自榨芥油和县衙旧灯油。逐处封存并不等于五家都有嫌疑。先称现存、查最近领用和盛油器;没有原始余量的,只能记录无法排除,不能用今日油面倒推昨日一定少了多少。
陶碗是归雁常见粗陶,底部却粘着一小片黑松灰。西墙防裂油掺松烟作记,颜色更黑;药铺麻油不掺灰;自榨芥油可能用烧松枝熏瓮。黑松灰缩小了处理习惯,仍不能指向唯一油主。
石青醒稳后说,自己进仓时看见西垛后有火。他用脚踩不灭,便抓起陶碗想把燃着的麻绳扣住。碗底油洒在手上,火反而窜到袖口。他拖走最近两袋,又因烟太浓退回通风口。
“为何不等开门?”沈砚白问。
“等三把钥匙,火就吃完了。”
“你知道哪根木栅松?”
“我白日扫仓时看见的。”
“陶碗此前见过吗?”
“没有。”
他的说法能解释烧伤、油手和拖袋,也留下问题:他熟悉通风口,白日到过火点附近;若陶碗是延时火源,他同样有机会放置。
不靠供述,查火场。
西南墙角清出一只半埋陶座。陶碗原本卡在座内,碗边压着三股麻绳。最短一股烧尽,中股连到旧仓种袋草绳,最长一股绕向木墙缝。碗下铺了细麦壳,油慢慢渗下,火能沿绳延迟蔓延。
这不是一把油直接泼上去。
有人预先放好陶碗、油、麦壳和三股不同长度的引绳,让火在关仓后才烧到种袋。若放置时只点最外长绳,起火时辰可以推迟;若从墙缝外引火,也可能在落锁后点燃。
最长麻绳末端穿过墙脚一道旧鼠洞。洞外积灰有新划痕,宽度只能容一只手,不能让人进入。墙外没有完整脚印,救火水已经冲乱一部分地面。门锁完整,不等于火一定由仓内人点。
白日接触名单有三十一人。
其中九人搬种,六人重称,四人持钥匙或见证,五人扫仓运垫木,三人送发芽盘,另四人短暂进门查看分垛。石青在名单里,赵守田、赵满仓和杜老栓不在当日入仓名单;可名单只证明按正门进入者,墙脚鼠洞和松动通风栅是否早已被利用仍须查。
陶座藏在西垛后,最后三袋放下后,成人已经无法侧身进去。若整套油碗在白日预置,时间窗落在最后三袋入位以前,涉及前二十七名入仓者;若只预放空陶座和短绳,最长引绳与油可在夜里从鼠洞送入,嫌疑范围便扩到知道墙洞的人。两种布置都能造成外锁完整,不能为了缩小名单先选一种。
通风栅拆下木条的断面新白,陈守义与两名取水人都看见石青报火后才动手,支持入口由他临时打开。其余木条没有旧时反复拆装的磨痕。石青可以从通风口救火,不等于纵火者也从同一处进出。
赵守田要求立刻放开石青。他说自己也曾因反对处置被先怀疑,不能再拿油手定人。另一名寄存户却指出,少年若提前布置火源,故意钻仓也可能是回来确认火势或取走陶碗。
两种推断都存在。
石青暂住药铺旁空屋,由一名边村和一名军户轮守,可见秦越、可吃基础粮、可请熟人陪同问话,不锁进县狱与吴直、葛武混押。少年身份不会降低证据标准,也不让监护变成放任离城。
三把钥匙逐一复核。
军户钥匙由陈守义持有,边村钥匙由田桂枝之母冯婆子持有,第三把在种粮见证匣中,每班两人共同开匣。酉初关仓时三把都使用过,三方分别确认门内无人、火盆熄灭、油灯不得入仓。
关仓后,三把钥匙没有同时离开持有人。若从正门重新进入,至少要仿三把钥匙或破锁复原。三只铁锁均无新撬痕,锁孔也没有蜡屑。
可锁只守住门。
通风口木栅松动,墙脚鼠洞能穿引绳,屋瓦也可揭开。查锁不能替代查整个仓体。第二日起,剩余种粮分三仓存放,每仓先查墙洞、瓦缝、火源和排水,再设不同持钥组合;不能因三锁仍在便把同一漏洞复制三遍。
虫卵陶罐幸未进种仓。五只湿土罐当夜已有细微裂动,网布内尚未见幼蝗,第二日继续观察。田间清虫与种粮火案分开带队,不能一场火让所有人停止草场工作。
天将亮时,贺三木在门槛外发现一处被水冲出的封泥。
封泥不是锁封,是酉初关仓时压在外门横木与门框之间的半月印。印面完整,没有断后重压痕迹。陈守义敲盆报火时,三名先到者都看见横木仍在门外卡槽里。
石青钻入通风口时,仓门没有开。
他被人从仓里拖出来时,手上全是油。
可种仓的门,自始至终锁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