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土里的虫卵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六十七章 土里的虫卵
赵满仓在被翻开的土里蹲了不到半刻钟,便让所有人后退。
他没有先看鞋印。
一块深翻土坷垃裂开,里面露出拇指节长的褐色硬壳。壳不是种,也不像虫茧,外面裹着干泥与一层细密泡孔。赵满仓用竹片从侧面剥开,里面排着二十余粒淡黄小卵。
“别用手捏。”他说,“拿白瓷盘。”
冯婆子从相邻格又翻出三枚。两枚完整,一枚已经被锄刃切断。断壳中的卵没有干瘪,挤压后仍有韧性,顶端能看见细小黑点。
马会年认出是土蝗卵囊。
归雁人叫这种虫黄脊蝗。成虫背上有一条浅黄线,旱年会聚群啃食粟、豆与牧草。它们将卵埋在二至四寸深的向阳土里,外层泡壳能挡住一冬干冷。未翻草地表面看不见,等土温和湿度合适,幼蝗才一起出土。
丙亩原本只浅翻三寸,又覆盖干草。卵囊多藏在草根层下,没有在播种时大量露出。破坏者锄到近一尺,反而把它们翻到了表面。
这不能立刻证明整个草场有虫。
试田组按此前分格图取样。丙亩不再扩大脚印,只从已翻开的三十格各取一尺见方、四寸深土;甲、乙两亩沿原取土点外另开十格;草场中线向东、西各延五十丈,再开二十个小坑。
丙亩三十格中二十四格见卵囊,共取出一百一十七枚。甲亩十格见九枚,部分已被深翻带到表面啄破;乙亩十格见二十一枚。外围二十坑中十三坑有卵,靠北坡绿带最密,向南逐渐减少。
数字只能说明取样位置的密度,不能把一尺方格直接乘成六百亩虫数。卵分布成片,空坑旁可能便有密窝。可三个试亩和外围多数点都出现,已经足以否定“只在丙亩一角”的侥幸。
三百亩扩种当日暂停。
不是取消播种,也不是把剩余种粮转去公灶。先知道虫卵范围、是否仍能孵化,再决定换地、除卵或调整播期。此时急着把两千余斤种撒下去,可能是在给刚出土的幼蝗铺粮。
有人把发现虫卵当成毁田者有功。
冯婆子指着丙亩:“六斤种、二十六人的活、三日记录都毁了。虫卵该查,不等于谁都可以半夜拿锄头替全城决定怎么查。”
十株湿布护住的苗只救回六株。其余根部失水或被锄断。丙亩原有三条种源和覆草方法已经无法继续与甲乙两亩公平比较,即使补种,也只能作为新一轮,不得把后来结果接在原记录后面。
破坏现场的锄痕也有了方向。
贺三木量过,锄刃宽二寸七分,右角缺一小块。试田工具车六把锄最窄三寸,刃口均完整。破坏者用的是自带窄锄。丙亩南端锄痕较浅,北端越来越深,说明人从南向北翻;北侧拖草印则更像离开时留下。
东南两处鞋跟印,一处压在破坏后的新土上,一处只压倒覆草,未必属于同一次进入。不能把两枚鞋印合成一双鞋。
守田者离开的不足一刻钟,翻完一亩却至少需要更久。试田组让六名熟练土工用同宽旧锄各翻一丈,最快者也需半刻钟以上。一人若要在一刻钟内翻完整亩,除非提前开始,或不止一人。
东侧留守者说寅初曾听见北坡有两次轻响,以为野兔又碰铃。响铃绳没有断,绳下却发现一处被石块压低的地方,人可以伏身越过而不拉动铃铛。石块表面沾着丙亩切碎干草。
北侧旧马道通往一间塌顶草料棚。
棚里住过一个人。灰堆尚温,墙角放着窄锄,刃宽二寸七分,右角缺口与田中锄痕大致相合。锄上有湿土与切草,尚不能只凭宽度认定,便连同棚内鞋、草绳和水囊分别封存。
住棚者名叫杜老栓,六十七岁,三年前军马撤走前看守草场。撤场后军府停了他的粮饷,他仍在附近放三只羊,偶尔睡草料棚。军户册把他记作外迁,实际没有离开归雁北界,也一直未进入现有二千三百二十三口发粮册。
身份不能只听他自报。梁静慈从旧马册找出“杜栓”领草料的拇指印,左拇指缺一道横纹,与本人旧伤相合;北坡烧炭户也能证明他连续三年在附近换盐换柴。确认后,他先列为补登一人,全城现驻从二千三百二十三暂增至二千三百二十四。
他此前没有领公共粮,三只羊和棚内半袋豆渣仍是私物。补登后可从次日申请基础份,也须说明稳定住处和羊群取水,不因提供虫情便补发过去三年的口粮;县衙错误记作外迁的责任另查,不能用现在给粮换他放弃旧饷。
他在北坡碎石后被找到,没有逃远,正在用树枝扒土。
杜老栓承认翻田。
“我想让你们看见虫窝。”
“为何不白日说?”沈砚白问。
“说过。”
试田开放第二日,他曾在参观道告诉一名守田者,去年秋天草场起过黄脊蝗,地里有卵。守田者以为他想证明自己仍有草场使用权,只让他去钟楼登记。杜老栓没有去。
他在旧官府吃过亏,也确实怕登记后先追问三只羊为何在封闭军地放牧。到了夜里,他看见丙亩覆草保湿,认定那会让虫卵一起孵化,便从北马道压低铃绳,趁守者注意东侧时进入。
“还有谁?”
“没有。”
“一人翻得完?”
杜老栓说自己从丑初便开始,不是寅末空缺时才进入。他先贴着北边慢慢掀草,风声遮住锄响。东侧守者丑初巡过一圈却没看见,说明低绳和覆草无法让人从远处发现伏行者。
他的鞋跟与新土上的一枚浅印大小相合,另一枚较小,不合。窄锄土样、缺口和时间线支持他参与,却不能排除第二个人,也不能把所有痕迹都塞给他的供述。
杜老栓说的去年虫群也须核实。
他称承熙十四年八月,东北风后有一片黄脊蝗落在草场,两日啃秃近百亩枯草。草场没有庄稼,军府又已撤马,附近人只当野虫。他在九月看到母蝗钻土,挖出过卵囊,曾向归雁军仓旧役报过;旧役让他别报,免得军地再添清虫支出。
旧役何二旺,正是韩家失粮暗沟、免检文书和双粮牌中多次出现、目前仍失踪的人。
这一证词让虫卵与旧仓漏洞出现新的交点,却不能因何二旺涉别案就自动为真。草场周围另找见证。
北坡两户烧炭人都记得去年秋天草声异常,晾在外面的菜叶一夜只剩叶脉;一名牧童曾抓黄背虫烤着吃,被母亲打过。三人说不清日期,也没见杜老栓向何二旺报信,但能证明草场去年确有大量成虫。
卵囊年份由外观也只能粗判。赵满仓剖开十枚:七枚卵粒饱满、有黑色胚点,两枚半瘪,一枚已经霉坏。若是多年前旧卵,多数应干空;现有样品更像去年秋天留下,仍须等待温土孵化验证。
十枚完整卵囊分别装入细网罩陶罐。五罐置温暖湿土,五罐置草场原状干土,每罐来源格号不同。罐口双层细布,若孵出幼蝗不能逃散。未孵化也不等于全场无活卵,温度和取样都可能影响。
田间应对先做能逆转的事。
甲乙两亩不立刻铲毁。每天晨晚查苗根与地表幼虫,周围开一尺宽裸土带,便于看虫迹。丙亩已翻土按格人工捡卵囊,捡出的先计数、留样,再以沸水处理,不随手踩碎在田里。
甲亩深翻已把部分卵囊带到表面,九枚中五枚有鸟啄痕;乙亩浅沟下的二十一枚大多完整。原本出苗较好的保墒法,也可能给卵囊保留更稳定湿度。三种试法的比较因此新增“见卵、幼蝗、苗损”三栏,不再只看出苗与失水。
三百亩候选地也全部暂停最终入选,不是所有地都停工。原本负责清石、修犁和核权属的人继续做可逆准备,开深沟和撒种暂缓。每延误一日都会损失霜前时间,因此虫卵初查限两日完成第一轮;若范围仍不清,宁可缩小亩数,也不能用赶播期掩掉虫害风险。
草场暂分十二片,每片先开十个小坑。卵密片不播,低密片可尝试浅翻晒卵、让禽鸟啄食,再做小块复播。城中鸡鸭数量须先核,不把“放鸡吃虫”写成无需饲料、无需看守的办法。禽鸟也不能直接进刚出苗的甲乙亩啄种。
城内实有鸡一百零七只、鸭三十八只,分属六十三户。禽主愿不愿出禽、损失如何补偿都须先谈,不能看见虫卵便把私家鸡鸭赶进公地。第一轮只征求十二户自愿带二十只鸡到未播小片,主人随行,鸡吃到种苗或被鹰叼走均按事前约定记录。
补播封袋的一百斤种仍不拆。丙亩若要重种,须先确认卵处理效果和方法目的;为了恢复漂亮田面便立即补六斤,只会让第二次损失更快发生。
杜老栓的处置另开。
他主动承认、提供虫情,可能避免三百亩种粮全下虫地;但他也故意绕开守线,毁坏六斤种、工时和试验结果。议事席没有用“功过相抵”一句结案。他暂不羁押,住址纳入人口补登记,窄锄封存;须参与虫卵分格清查,劳动照记工,不用无偿苦役冒充赔偿。损失责任待是否有同伴、守田失职和虫情价值一并听证。
那名曾听到警告却只让他去登记的守者也不被定为共谋。他需要说明为何没有把具体“去年有蝗、地里有卵”写进交接。公开登记入口存在,不代表每个不会写字、害怕旧罪的人都能顺利使用;杜老栓绕规则有责,规则只给一句“去钟楼”也不算已经听见。
马会年回城查县志。
归雁旧志把黄脊蝗列作“十年虫”,不是说每只虫严格十年才生,而是近八十年六次大害大致相隔九至十二年。最近一次正式记载在承熙八年,军府当年翻草场、烧卵沟,次年报“十年内无成灾之虞”。
今年是承熙十五年。
按旧志推算,离下一轮大害至少还差两三年。去年的草场虫群和眼前大批活卵,本不该出现在官府写下的虫年里。
马会年又翻到承熙十四年的屯田年报。
草场那一栏只有四个字。
“无虫,无牧。”
县志说这种虫害十年一次。
今年,本不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