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谁先领粥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三十三章 谁先领粥
天亮后,寺院门外摆了三口锅。
一口熬稀米汤,一口煮稠粥,另一口只烧水。
锅还没开,等粥的人已经从山门排到石桥。
腹泻病人的家属说病人一夜泻空了,必须先喝;军户抱着孩子,说孩子两日没吃饱;西墙工地的人抬来断掉的木撑,质问不让做重活的人先吃,他们哪有力气堵住五丈墙口。
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个该排在别人前面的理由。
七月十四日辰初,第二日公粮尚未开仓。昨日余粮五千零七斤十两,照第一日实际支出,连六日都撑不满。那一百三十二口差额仍在查,沈砚白带人逐街核分户页,不到结果前,不能靠少发今日粮来补昨日的账。
严复礼站在寺院石阶上,提议先发病患粥。
贺三木当场问:“哪个算病患?我墙上二百多人一夜淋雨,手脚都在抖,算不算?”
“按伤病册。”
“伤病册写得下饿么?”
抱孩子的妇人也喊:“六岁孩子不是病人,就该最后领?”
队伍向前挤了半步。三口锅旁各只有一道低木栏,真乱起来,滚水先烫倒最前面的人。
沈棠宁让人把灶下的火全抽了。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骂声四起。
“锅不烧,谁都吃不上。”她站到空出的灶台边,“先把今日争的是什么说清楚。不是谁有资格吃粮,是谁先用公灶把自己的份额煮成能入口的东西。”
有人没听懂:“粮都在锅里,不还是你们说了算?”
“今日每户基础份仍记在户下。能在自家安全煮食的,照常领粮回去;没有锅灶、需要米汤补水、伤病不能吞干食,或工地统一开灶的人,才由公共灶代煮。代煮用了多少粮,仍从对应户牌或工地加量牌上扣,不凭排队早晚多拿。”
罗九娘从寺院后院出来,袖口卷到手肘:“先烧水。腹泻者要的不是一碗浓粥,是一口口能留下的米汤。谁敢给泻得眼窝发陷的人灌油粥,我先把碗扣他头上。”
秦越将三块木板立在锅边。
第一块写“急”:神志不清、不能自行饮水、连续呕泻、幼儿高热呼吸急促,由医者复核后送到床边,不在门外排。
第二块写“代煮”:病幼、伤者、孕产妇及家中无安全锅灶者,按户牌份额加工,家属凭刻号碗领取。
第三块写“工灶”:西墙、清井、运水等连续重劳者,由工地灶按实际到场人数统一领取,不能再到寺院重复取粥。
普通在册者仍到四处粮点领基础粮。夜守和照护加量照昨夜实签发放,不因来寺院排队自动增加。
贺三木看完三块板:“墙上今日要二百八十人。有人干到一半发虚,怎么算?”
“工地留十份临时加量,由你和另一名轮值者共同签。谁中途顶上,谁领;没人顶上,酉时退回。”
“十份不够呢?”
“带名单来复核,再从当日未用加量中调。不能一开工就按可能需要的人数全领走。”
贺三木没有说够,也没再堵锅。他把断木撑扛回肩上:“先给我烧两锅水。人半个时辰后到墙。”
孩子家属仍不服。
一个年轻母亲把四岁女儿抱到板前。孩子没有发热,也没有腹泻,只是饿得不停舔嘴唇。她问:“孩子为什么不在急栏?”
罗九娘看了孩子一眼:“因为她现在能站、能喝、能咽。老人病人先送到床边,不等于你女儿没有粮。她的基础四两五钱和幼儿加量一两五钱都在户牌上。”
“可我家屋塌了,没有锅。”
“那便进代煮栏。”程素问接过她的木牌,核对东街安置册,在牌角添了一道空灶刻痕,“不是因为她哭得响,是因为你家确实无灶。”
第一锅水重新烧起时,门外另设了一张复核桌。
对分类有异议的人先领不受争议的基础份,不必饿着等裁定;争的是加量或代煮次序,便把姓名、原栏、所求栏和理由写下。秦越只判伤病与进食需要,贺三木只签工时,街坊见证只证住处和锅灶,三人不能互相替代。
不会写字的人由书吏代记,念回后按手印。每半个时辰将改动挂到木板上,谁提出、谁复核、加了多少粮都看得见。
第一项复核来自六十四岁的井口老人。他昨日因只清洗水桶两个时辰,没有取得重劳加量,今日又来排病患粥,说自己夜里心慌腿软。
秦越诊过,没有发热腹泻,也无急症,判断更像饥饿疲劳。老人气得拍桌:“我老了就不配多一口?”
“您有老人加量。”程素问将户牌翻给他看,“基础四两五钱,加一两五钱,共六两。若今日继续轻活,工时记补偿,不算墙上重劳。”
“那碗粥呢?”
“您家有锅,也有人做饭。领粮回家煮,比在这里等更快。”
老人骂了一路,仍把六两粮领走了。
第二项复核是田桂枝带来的孕妇。她尚未临产,却因边村住地离寺院远,要求一次领三日代煮粮。程素问没有答应,只给当日份;若一次把三日份煮出,天气闷热,剩粥坏得比粮快。田桂枝听完,改要一只带盖陶罐,按日来取。
第三项是西墙工地的十七岁少年。他被贺三木从重劳名单划掉,因为夜里扭伤脚踝,却认为自己搬了半夜石头,仍该领二两。
贺三木翻出夜班板。少年在丑时前已做三个时辰,扭伤后才退出,达到当夜连续重劳时数。名字是换班书吏误抄到退出栏,并非贺三木故意克扣。二两加量补发,错栏原字不涂,只在旁边画线更正。
木板上第一次出现了推翻原判的记录。
排队的人盯着那道线,骂声慢慢低下去。规则若只会拒绝,复核桌不过是另一道门;它能把写错的名字改回来,人才愿意继续站在队里。
可争议没有就此结束。
寺院后院一名卧床老妇的两个儿子先后来领米汤。长子带刻号碗,次子拿户牌,谁都说自己受母亲嘱托。照昨日的办法,可以先发半份再回屋核人;可病区里若半份半份试错,老妇一日便可能被重复喂四次。
照护妇人进院询问,老妇已经昏沉,无法说清让谁来领。罗九娘便按床号直接把米汤送到床边,不交任何一方带走。两个儿子若要轮流照护,先在夜班表写明时辰,不能凭亲属身份随时进出。
次子不服:“那是我娘的粮,凭什么不让我拿?”
“粮仍记在你娘名下。”沈砚白把代煮回执给他看,“入锅六两,出米汤一罐,床号二十三,送入时由照护者和家属各按一印。你拿不到手,不等于她被少发。”
每锅开煮前,粮先按户牌和工牌分别称入。散户代煮用白石子计份,病床送食用黄石子,工地大锅用木筹;起锅后称总重,再按份数舀。粥的稀稠有差,不能只靠一碗看多少,但投入粮重必须与扣牌相合。
昨日分户页多出一百三十二口,今日所有代煮牌另盖半枚三角泥印,不再直接沿用昨夜制成的空白木牌。沈砚白把多出的刻口按街抄在红纸上,只核户不先扣粮;凡红纸涉及的户,当日由本街与外街见证共同确认实际到场人数。
核到午前,二十七户的分户页人数确有被改动痕迹:墨色比原字新,纸背却没有正常更正留下的针孔。可这些户里的人都真实存在,也都只领了自己一份。多出来的数不是简单添在某一户名下,仍未找到落处。
程素问因此在三口锅旁再加一块余数板。每次起锅后没有舀出的米汤、洒落和锅底焦粥分别记重,不能由灶役自行带走。若有人临时病倒需要一碗,先在余数板记床号,再动锅里的剩粥。
“一勺也写,会不会太烦?”烧火老妇问。
“昨日就是每户都对,最后多出一百三十二口。”程素问道,“今日若只说一碗不值什么,到了晚上,谁也说不清多出的十碗去了哪里。”
巳时,三口锅同时出食。
腹泻观察处先送米汤二十八份,比昨夜多出一人。新增者是寺院烧水的照护妇人,清晨开始腹痛,昨夜与病人共用过一只舀水木瓢。罗九娘将木瓢封入布袋,没有因此认定后井便是唯一病因。
北营六名咳热者没有新增,其中五岁孩子热势略退,仍不能回家。伤棚那名重伤土工在秦越与罗九娘共同处置伤口后短暂清醒,右腿能否保住仍未知。
工地灶按二百七十三名实际到场者领粮,比贺三木预估少七人。七份基础粮仍由各户领取,重劳加量不发。十份临时牌午前用了三份,余七份挂在工棚门内。
今日公灶每锅放粮、添水、起锅重量都写在灶板。舀粥人不能同时收牌,收牌人不能碰锅;每领一碗,刻号碗、户牌和代煮栏各核一次。
午后,寺院前的队伍已经缩到石桥以内。
严复礼带人从县衙旧档房抬来两只落灰木箱。箱中找到了承熙五年的征药簿,却没有罗九娘所说的结银页;承熙九年换药单所在的一册,恰好缺了中间七张。
罗九娘只翻了两页便合上:“缺页也挂出去。别等找齐了才让人看。”
“旧档未核真伪。”严复礼道。
“盖的是县印,收在县衙档房。你可以写待核,不能写没发生。”
两人僵持时,石桥边突然传来碗碎声。
早晨来过复核桌的六十四岁老人仰面倒在地上,手脚抽动,嘴角溢出白沫。围观者惊叫着散开,又被后面的人堵住。
秦越冲过去侧转老人头颈,罗九娘一脚踢远碎瓷,喝止家属往老人嘴里塞筷子。
“他不是回家煮么?”沈棠宁问。
老人的儿媳跪在旁边,脸色惨白:“他骂家里粥稀,午后又拿碗来,说病人能领稠的。我不知道他从谁手里换了一碗。”
程素问立刻查代煮板。老人不在第二轮领粥名单,户牌也没有新的扣记。
那碗粥不是从复核桌发出的。
罗九娘用布包住碎片,一片片翻看。粥水流进石缝,碗底还黏着一圈没有化开的黑色细末,闻起来微苦,夹着灶灰般的焦气。
有人喊:“粥里下毒了!”
“闭嘴。”罗九娘把最大的一片碗底举到光下,“不知道是什么,先别替它取名。”
她刮下一点黑末,分别包进三张纸,又让人封住老人剩下的粮袋、家中锅灶和寺院三口锅。
沈棠宁看向仍在冒热气的粥锅。
锅边挂着的领粥木牌一块不少。
可一个不在名单上的老人,喝到了不属于他的病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