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药铺不开门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三十二章 药铺不开门
半夜第一声砸门响起时,罗九娘正在屋里切黄芩。
刀刃落在药铡上,一下比一下稳。门外有人喊孩子烧得不认娘了,她连灯都没添,只隔着两层门板问:“几岁,烧了多久,吐不吐,拉不拉?”
外头的男人答得颠三倒四,只说孩子浑身烫。
罗九娘停了刀:“先解厚衣,用温水擦颈腋。能咽就一口一口喂煮过的水,不能咽别硬灌。去找秦军医。”
“秦军医的药箱空了!”
“我的门也不开。”
七月十四日丑初,城里已有二十七人腹泻,九人高热。
人数从四处报来。寺院后院最先有七个孩子拉肚子,城南旧马场接连抬出十一名边村人,东街伤棚三名伤者发热,军户巷又有六人恶心腹痛。不到一个时辰,钟楼下便聚了四十多人,有病人的家属,也有怕下一口粥轮到自己的住民。
昨日多出的那一百三十二口还没有查明,今日病人又不断增加。
有人认定是边村带来了疫病,有人说公仓新粮有毒。军仓粮点门外甚至已经堆起两捆干柴,要烧昨日剩下的粥锅。
沈棠宁赶到时,田桂枝正挡在柴堆前。
“城南病了十一人,吃的是我们自己锅里煮的粮。”她嗓子嘶哑,“你们县衙点也有人病,凭什么只烧我们的锅?”
陈守义拄着木杖:“十三村昨天进城,昨夜就病,不查你们查谁?”
“我们进城前已有二十一人发热受伤,昨晚都分区住着。现在拉肚子的十一人里,八个原先没病。”
“那便更像疫。”
田桂枝抬手就要推他。沈棠宁横进两人中间,没有先劝和。
“四处发粮都用同一公仓,若怀疑粮,先封昨日各点余粮和粥样。若怀疑水,六口井逐口停取复查。若怀疑人,先列发病前吃过什么、喝过哪口井、住在哪里、接触过谁。现在烧锅,只会把能查的东西烧掉。”
“等你查完,人都死了呢?”抱孩子的男人挤到前面。
孩子约莫五岁,脸颊烧红,嘴唇却干白,眼皮半睁着。沈棠宁伸手想探,被随后赶来的秦越用手腕挡开。
“别围。”秦越蹲下看孩子眼白,又摸颈侧和手脚,“这孩子没有腹泻,昨日下午便咳,方才吐过一次。送到北边空营房,别送寺院。”
男人急道:“寺院已经收病人了。”
“那里多是腹泻者。”
“都是病,为何不能一起看?”
秦越没空解释,先让人把孩子侧抱,头偏向一边。他随身药箱只剩半包柴胡、少量甘草、几块干姜和外伤用的金疮药。退热、止泻、清创都不够一夜,更别说城里可能继续发病。
“去药铺。”他站起来,“请罗九娘。”
药铺在东市尽头,黑漆门外已经围了两层人。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束倒挂的干艾。有人用肩撞门,有人跪在门槛前求药。两名县衙差役站在石阶下,手搭刀柄,不敢真拔。
严复礼比沈棠宁先到。他提着官袍下摆,隔门报了姓名。
屋内药铡声停了。
“严大人还认得这条街。”罗九娘说。
“城中突发病症,县衙按紧急征用旧例,先取药救人。所取药材逐项登记,限期补价。”
“限哪一年?”
严复礼顿了顿:“这次由我亲签。”
门内传来一声短笑。
“十年前那张也是县丞亲签。承熙五年征黄芩四十斤、葛根二十六斤、陈皮十八斤,写着秋税后结药银。秋税收了十回,我见过一文钱么?”
门外一静。
罗九娘继续道:“承熙九年,军仓说伤药被雨打湿,让我拿好药去换。送到我家的是发霉白芷和掺沙三七。我男人替他们辨坏药,最后自己伤口烂死。县衙验状写的是旧伤不治。”
严复礼的脸在灯笼下发灰:“旧案可以重查,今夜先救人。”
“每次都说先救人,救完便只剩旧案。”
石阶下有人哭喊:“欠你药钱的是官府,不是我女儿!”
“你女儿今日的命是命,我男人当年的命不是?”
哭声一下断了。
人群里的怒意却没有散。一个壮汉抄起墙边石臼杵,嚷着砸门取药。周成带运输组两人夺下木杵,将他按到墙边。更多人向前涌,药铺窄檐下顿时挤得喘不过气。
沈棠宁登上石阶:“退到街心。门若砸开,谁知道拿的是退热药还是毒草?踩碎药柜,今夜一个人也救不了。”
“那就看着孩子烧死?”
“先做不靠药也能做的事。腹泻者单独用桶,粪污掩土,不准倒进水沟;饮水全部煮沸,少量多次补水。高热咳嗽者移北营,伤口发热者留伤棚。每处只留两名照护者,名单和往返时辰都记下。”
壮汉挣着问:“你又不是郎中!”
“所以分法由秦越定,我只调空屋、锅、水和人。”
秦越站到门前:“罗九娘,开不开药库是你的决定。先请你看三个人,不取一味药。”
“我为何要看?”
“因为我分不清。”
这句话比严复礼的官印有用。
门闩响了一下,仍没开。罗九娘问:“哪三个?”
秦越让人抬来寺院腹泻最重的老妇、城南高热咳嗽的孩子和东街伤棚那名胸腿重伤的土工。三人没有挤在同一副担架上,前后隔了两丈,各由不同的人抬。
罗九娘隔门问了十几个问题。
老妇一夜泻水样便七次,没有高热,腹绞,家中四人同饮寺院后井水,另三人也腹泻;昨日吃的是县衙粮点领来的粟,粥由自家锅煮。
孩子先咳后热,同行的表兄前日已咽痛,二人从边村来时同睡一车;家中其他人喝同锅水、吃同锅粥,尚未腹泻。
重伤土工的热从昨日下午开始,右腿夹板边缘渗出腥臭黄水,胸痛没有突然加重,伤棚同屋七人无人高热。
问完,门内又安静下来。
严复礼说:“罗掌柜,至少开门验人。”
“把严大人赶出三丈。”
差役都看向严复礼。
他没有发火,自己退到街心。门开了一条只容一人的缝,罗九娘背着药箱出来,又立刻反手落锁。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头发用木簪绾紧,先把围上来的人骂了回去:“热得能烧开锅,也经不起你们一人一口热气。都退。”
她不用秦越介绍,依次看舌、按腹、摸脉,又闻老妇带来的便桶和土工伤口。看孩子时,她让父亲把人放在避风处,自己用干净竹片压舌,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把竹片丢进火盆。
“老妇先补水,不许一碗猛灌。盐和糖有没有?”她问。
“盐有,糖少。”沈棠宁答。
“没有糖就用米汤加少许盐,咸到明显便是多了。每次两三口,吐了停一会儿再喂。她眼窝已经陷,今夜再泻几次会脱水死,不是等我一包止泻散就能活。”
她转向孩子:“衣裳减一层,温水擦,不许酒擦,不许捂汗。能喝就喂水。呼吸若更急、嘴唇发青,立刻叫我。”
最后看土工时,她拆开秦越昨日换过的布。右腿骨折处皮肤肿亮,伤口边缘已经发黑。
秦越低声道:“要开。”
“现在开,他未必撑得住;不开,毒热往上走也撑不住。”罗九娘重新包好,“先与咳热者分开。伤口热不是一口气吹给旁人的。”
她起身,向寺院和旧马场各要了一碗井水,又让人把昨日四处粥样带来。粥都没有明显馊味,几处病人领粮来源也不一致。腹泻者却有十九人喝过寺院后井或吃过用那口井水洗过的菜。
沈棠宁立即让人封井。
罗九娘拦住传令者:“封井可以,别先写井里有毒。今日二十七个腹泻者里,八个没喝过后井;他们吃过什么,还没问完。”
“先停取,再分查。”沈棠宁改口,“不定投毒。”
罗九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夸赞。她从药箱取出两小包药,一包交给孩子父亲,一包交给秦越处理伤口。
门外立刻有人问:“铺里那么多药,为何只拿两包?”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药。”罗九娘道,“库门仍不开。”
“你看都看了,还要拿人命逼官府还债?”
“我不要今夜还银。我只要十年前的征药簿、承熙九年的换药单和验伤状,在所有人面前摆出来。药库有多少、哪些能用,我也当众点。县衙若只想拿钥匙,不想让人看旧账,就来砸门。”
严复礼站在街心,隔着人群说:“天亮后取旧档。”
“你最好取得出来。”
秦越让书吏把现有三十六名病人按症状重新列。罗九娘接过笔,直接把原先写在一处的“时疫疑似”划掉,分成腹泻、咳热、伤口热三栏;每栏再记发病先后、同住、同食、同水和照护者。
沈棠宁按三栏调屋。寺院后院只留腹泻者,茅厕旁新挖两道深坑,病人用过的水不再泼进街沟;北营腾出两排相隔的空屋收咳热者,门窗通风,不让家属挤在床边;东街伤棚留下创伤发热者,由秦越和罗九娘逐个复看伤口。
三处各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桶。白布只装煮过的饮水,黄布装洗物水,黑布桶盛粪污,不能互换。碗勺不够,便让每户送一只并在碗底刻号,病愈前不带回。照护者固定轮班,不在三处之间来回帮忙;若家中无人可照护,才从昨日登记的夜守照护名单里补人,补入者仍有一两加量。
严复礼要在寺院门外贴“疫所”二字,被罗九娘当场撕下。
“病因没查清,贴了这两个字,明日送水的人都不敢来。写腹泻观察处,哪日开始、谁能进、缺什么,都写明白。”
寺院的僧人担心病人死在院里坏了香火,田桂枝便从边村来者中抽六人挖污坑,条件是城内也出六人烧水。陈守义沉着脸点了六户军眷。两边仍互不信任,却第一次在同一张夜班表上按了手印。
寺院执事问:“病人仍都送后院么?那里已经铺好草席。”
罗九娘抬起头。
“谁让你们把人都堆在一起?”
“城里只有寺院后院够大,也好隔开。”
“腹泻的可能脏了同一处水,咳热的可能会过人,伤口化脓的要清创。三种人挤一间屋,共用桶、碗和照护者。”她将笔重重扣在册页上,“本来得一种病的人,进去后能得三种。”
罗九娘指向已经抬往寺院的六副担架。
“立刻分开。再晚半个时辰,你们不是隔病,是把病送给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