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军户不肯交钥匙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二十八章 军户不肯交钥匙
西城有三座废仓。
县衙说是军产。
军户说,砖瓦和门锁都是他们自己修的。
七月初九,严复礼带人去取钥匙时,三座仓门前站了两百多名军户。没有人拔刀,却有三名老人把钥匙串在麻绳上,挂进自己衣领里。
“想开仓,先从我们脖子上取。”
这三座不是第25章已经验过的现役军仓。
它们位于西城墙内侧,原是十年前转运粮械的旧仓。归雁驻军缩减后,军府在册上写“停用待修”,没有正式移交县衙。屋顶漏过三次,门板烂过两回,附近七十六户军户自己凑木料、出工修补,后来把阵亡者遗物、冬衣、种子和族中共用工具寄存在里面。
军产的地、军户修的屋、各家寄存的东西,混在同一把锁后。
韩家账上那笔归雁军欠粮,让严复礼想起旧仓可能还有未报库存。更重要的是,西墙连续两日细雨,贺三木查看后说旧墙三处木栅受水松动,若要临时堵口,需要仓中可能存放的木料和铁件。
“只验,不搬。”严复礼说。
为首老人姓陈,叫陈守义,六十八岁,两个儿子都死在黑石堡。他问:“验完看见粮,是不是就说全城要饿,把我们家留的种粮搬走?”
“公粮只剩六日。”
“所以更不能开。开了,先被分的是军户的。”
后面的军户纷纷应声。
无籍流民进入人口册以后,军户最担心的事不是多写几个人名,而是祖辈守城留下的仓、房和井也被一句“大家都要活”变成谁都能分。暂弃文书又证明军府随时可能撤走,钥匙一交,日后无人替他们追索。
裴砚川走到仓前:“旧转运仓是军产。”
陈守义看着他脚上的镣:“裴副将还在时,军产归军府。如今你是犯人,军府要弃城,谁替军产负责?”
“城墙要塌,仓里若有木料就得用。”
“用完拿什么还?”
“先救城。”
“三年前也是先守城。我们把冬衣、粮、儿子都交了,军府还欠韩家四千八百多斤。今天又要先用,欠账写给谁?”
裴砚川沉默片刻,伸手:“钥匙给我。”
陈守义后退一步。
两边军户随即靠拢。裴砚川身后没有军职,也没有兵,只有几名仍把他当旧主的老军士。若他此刻强取钥匙,仓或许能开,归雁也会立刻分成听裴家和不听裴家的两边。
沈棠宁站到两人之间:“先不拿钥匙。先核仓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可以因城墙危险临时使用。”
裴砚川道:“等核完,雨已经下透。”
“所以限时。不是不动。”
“仓契早就不全。”
“那就把不全也写出来。”
陈守义问:“你写了,县衙就会还?”
“不能保证。”沈棠宁说,“但不写,今日搬多少、是谁的、用到哪里,明日全会变成一句战时征用。”
她没有承诺县衙一定兑现,也没有用“先顾大局”要求军户无条件交出祖产。
陈守义让人抬来一只旧账箱。
箱里不是地契,是历年征用欠条。承熙十一年借木二十根修北门,未还;承熙十二年征骡三头运军粮,死一头、伤一头,补偿未付;承熙十三年取军户棉布做伤兵绷带,写“战后核销”,至今没有战后日期。
其中两张欠条有裴砚川的副将签字。
陈守义将纸递到他面前:“你刚才说先救城。三年前也这么说。”
裴砚川认出自己的字。北门失火时,他征了陈家木料;白狼川战后,他又调过军户骡子。军需吏负责核赔,他从未回头确认钱物有没有到户。
“这两笔是我签的。”他说。
“还吗?”
“该还。”
“拿什么?”
裴砚川现在没有军职、封地或银钱,答不出。他能承认欠债,不能用一句承认替代偿还。
“所以今日不能再只写‘裴砚川征用’。”沈棠宁说,“补偿由现在决定使用的人共同签,不把债留给一个以后可能不在城里的名字。”
严复礼、梁静慈、仓户代表和实际领料的贺三木都须签字。谁只催开仓却不肯留名,便没有资格把代价推给下一任官吏。
三方约定两个时辰内查权属。
严复礼从军府旧档找到三座仓的地契:地与墙体属朔北军府,停用后未注销。陈守义等人拿出七十六户修仓簿,记录六年来共出木一百八十三根、瓦一万二千片、铁锁三副、劳力九百余工。每座仓内另有寄存木牌,写明物品和户名,却不是每件都有。
梁静慈确认裴家没有这三仓钥匙。她只掌现役军户三仓,不能替陈守义交出旧转运仓。
沈砚白据此拟出开仓条款。
第一,开仓只清点,不因看见粮或工具自动改变所有权。
第二,明确有寄存牌的私物由原户确认;无牌物先按军产待核,不由县衙或军户当场私分。
第三,因城墙险情临时使用的木石、铁件逐项记数,县衙须写归还、折价或以后免除相应工役三种补偿方式,物主可选择其一;具体能否兑现另留追索。
第四,粮食只有在公粮低于三日并经三方实称后才能征用,种粮另议,不得今日开仓今日下锅。
第五,钥匙仍由原持有人掌握。每次开门需县衙、军户和外街见证三方同时在场。
裴砚川问:“城墙今夜塌,找不到物主呢?”
“先用,事后按门牌和仓位追记。”沈棠宁道,“紧急处置不等于不留账。”
陈守义逐条听完,仍未答应。
贺三木从西墙回来,摸着胡茬只说:“今夜不塌。再下两夜,可能塌。”
“能不能先补?”严复礼问。
“能。得木三十根、麻袋二百、碎石四十车。”
“三日完成?”
“不能。”
“那要多久?”
“先堵三处口,两百人做两日。整段加固,至少二十日。”
严复礼还想让他签五日完工,贺三木转身便走:“签了墙也不会听。”
陈守义这才从衣领里取出第一把钥匙:“先看。敢抢一袋种粮,我就锁第二座。”
第一座仓开门时,所有人都站在门外,先由原寄存户进去认牌。
里面没有粮,只有旧木、瓦、石灰和三十七件农具。木料中可用的四十二根,其中十九根有修仓簿记为七户合买,二十三根无牌、形制像旧军械箱拆木。贺三木选出三十根用于西墙,分别记来源和长度。
七户合买木料不接受折银。他们担心银价再涨也买不到同样粗的木,选择“同尺寸归还”;二十三根待核军产则记为修城消耗,不向某户补偿。贺三木在每根木头两端刻仓号和顺序,运到西墙后仍能看出哪根来自谁。
当天先运十二根,另外十八根留仓。雨若不加重,不一次拆空储备;若墙势变化,贺三木必须重新报需要多少。周成运输组用两辆空车送木,车号、往返时辰和车轴损耗也进领料单。
西墙工地没有等全部仓查完才动。七十三名木石匠中先到二十四人,另配六十名土工,清掉木栅后的松土,给三处缺口打临时斜撑。没有工钱方案前,只记当日自愿应急工时,并保证优先领当晚正常口粮,不承诺以后所有修墙都靠自愿。
第二座仓锁已锈死。
陈守义不许砸门,找来当年打锁的铁匠,从铰链处拆下。仓里是各户寄存的种子、皮革、车轮和铁件。种粮共三百一十九斤,赵满仓逐袋查看,只有二百四十七斤仍可能发芽;其余受潮,不直接算入口粮,也不立即拿去煮。
严复礼看见种粮便说:“公仓只剩六日。”
赵满仓把袋口重新扎上:“吃掉二百四十七斤,全城多半日。秋后少一季地。你选。”
“城里人活不过七日,还谈秋后?”
“所以先找粮,不是先把明年的粮吃了。”
种粮继续封存。若公粮真降到一日,是否启用要重新公开决定。
仓内还有十六只旧车轮、四箱铁钉和两卷生牛皮。车轮中九只开裂,不能直接装车;铁钉生锈但可用;牛皮属于三户寄存。贺三木只领两箱铁钉,其他物品留原位。开仓不是看见什么都搬去修墙。
严复礼发现每件都要问来源、用途和补偿,忍不住道:“照这样,雨下完也领不齐。”
陈守义回道:“不照这样,下次雨来就没人给钥匙。”
第三座仓的钥匙不在陈守义手里。
它由三户阵亡军士家属共掌,一把主钥、两把内锁钥。两户愿开,第三户寡妇马氏拒绝。她丈夫的遗物就在里面,军府三年没有给抚恤,谁也别想碰。
梁静慈亲自去请她。
马氏最终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仓前,条件是由她第一个进仓,任何人不许先翻丈夫木箱。条款加在门板上,众人按印。
三把钥匙依次转动。
仓门推开后,没有粮味,也没有霉味。
里面整齐堆着四百一十二只油布包,每包一套棉衣、棉裤和毡袜。外层木签写着军士姓名、营号和应发年份,最早是承熙十一年,最晚是承熙十三年。
油布封口大多完整,仓顶也未漏。陶七斤随机开十包,棉花干燥,没有虫蛀;尺寸从少年兵到壮年军士都有。仓角另放着四本发放簿,第一页写“已入归雁旧转运仓”,后面签领栏大片空白。
梁静慈认出其中一批。承熙十二年冬衣迟迟不到,军府曾回文说车队在河西遇雪,衣物损毁;归雁军只收到一百余件旧袄,许多军士整个冬天穿两层单衣。
眼前的木签、批号和那份“雪损”回文对应同一批次。
衣服没有在路上损毁。
它们已经进城,又被锁在停用仓里。仓钥匙由三户遗属分掌,她们只知道里面有阵亡者遗物,从未得到完整入库簿。送衣的人利用“废仓”二字,让军需查验与家属保管彼此都以为另一方清楚。
马氏不许立即拆包分衣:“先把该领的人名和死亡日期对上。死人没领到的,不能转手就变成县衙新物资。”
沈棠宁同意。四百一十二套冬衣在权属查明前先封仓,只为遭寒失衣者设紧急借用条件,借一套便保留原木签和去向。上一章刚经历提前北风,衣服确实能救命,也不能因此抹掉原本该收到它们的人。
马氏找到丈夫名字,手停在木签上。
他死在承熙十二年冬天。
这套冬衣的签领栏仍是空的。
仓里四百多套冬衣,原本应该发给许多已经冻死或战死的士兵。
一套都没有真正送到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