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雨夜塌墙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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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雨夜塌墙

第三夜,西城墙还是塌了。

斜撑撑住了两刻钟。

这两刻钟救出了七十六个人,也让六辆粮车从另一条街消失。

七月十一日入夜,雨势加大。

西墙三处木栅已经加上三十根斜撑,二百只麻袋只凑到一百四十七只,碎石运来二十六车。贺三木从未说墙修好了,只在每处缺口钉三块木牌:青牌可施工,黄牌只许搬料,红牌一出,所有人撤到两丈外。

前一日两百人做满六个时辰,只完成三处临时支撑和一条排水浅沟。雨水仍从城墙顶缝灌入,墙基含水每两个时辰复查一次。贺三木定下三条撤离界线:墙脚外鼓半尺、斜撑入土三寸、同一墙段连续落石三次,任何一条出现便挂红牌,不等县衙批准。

严复礼起初不愿把撤离权交给匠人:“若误挂红牌,二十一户搬空,谁负责失窃?”

贺三木道:“不挂,墙压死人,谁负责?”

最终门板上写明:挂牌人报现场征象并签名,严复礼负责安排住处和守屋,不得要求匠人以财物安全替墙体判断。误判可以事后核,墙不会等争完责任再倒。

人口册也提前标出墙边二十一户的九十三人,按步行、需搀扶、需卧运三类写在撤离页上。白日已有十七人去东街,剩余七十六人的数字因此能在红牌出现后立刻使用,而不是临时挨门猜谁住在哪里。

第一块红牌在戌初挂起。

南段墙脚向外鼓了半尺,斜撑顶端开始陷进湿土。负责看缝的少年匠徒敲响铜盆,二十四名匠人先停锤,周围六十名土工按预定两条路撤出,没有人留下抢工具。

第二块红牌紧接着出现。

墙内侧有二十一户尚未撤空。县衙前两日通知他们暂住东街,有人去了,有人不肯,认为城墙站了几十年,不会因一场雨倒;还有人白日搬走被褥,夜里又回来守屋,怕空宅被占。

贺三木冲到钟楼下:“西墙南段最多半个时辰。”

严复礼问:“能不能再加木?”

“不能。现在靠近是送命。”

“二十一户还在里面。”

“所以撤人。”

沈棠宁展开当日人口抄页。二十一户登记九十三人,白日避入东街十七人,理论上仍有七十六人在墙内。名单不是为了灾后写死者,此刻要逐户确认谁还没出来。

周成运输组有七辆车,五辆停在粮市,两辆在旧仓运石。若全部调去西墙,半刻钟能到;若只调三辆,粮市仍能追车和护仓。

粮市方向就在这时传来喊声。

“韩家转粮了!”

孙巧冒雨跑到钟楼,喘得说不完整:“六辆车,从后巷装的。不是白日登记那三百多斤,车轴压得很深,往北门走!”

韩家铺面今日申时申报余粮一百二十八斤,四十九户待核粮大半尚未送回。六辆重车至少载上千斤。若此刻截住,便能核清韩家究竟隐瞒多少库存、粮从哪里来又要送到哪去。

归雁公粮经两日临时开伙后,余量已经降到约二千七百斤,不足五日。六辆车上的粮若有一千斤,便相当于全城一天半口粮。这个数字让任何人都很难说“不追”。

可韩家粮仍是待核私粮。拦车只能为了核对申报与去向,不能先把六车当成已经追回的公粮。若分兵追赶发生冲突,运输组和裴家旧军户还可能被说成借塌墙抢粮。

严复礼看向沈棠宁:“运输组听你调过几次。怎么分?”

她没有法定指挥权,却掌握人口册和撤离顺序。严复礼把选择推到她面前,也必须在命令上共同签字。

“七辆车全去西墙。”她说。

“韩家粮呢?”

“不追。”

“那可是上千斤!”

“墙里还有七十六个人。”

“派三辆也能撤。”

“名单上的七十六只是昨日记录。可能有人回屋,也可能有伤员需要躺车。三辆不够,就没有第二次来回。”

沈棠宁让严复礼在临时调车令上写明:戌初二刻,放弃截查北行粮车,运输组七车全部用于西墙撤人。不是日后粮丢了便说来不及,而是当场选择了什么优先。

裴砚川听见粮车去向,第一反应是看北门。

他可以带几个旧军户骑马追。右肩尚未全好,仍能用左手控缰。梁静慈问:“追不追?”

裴砚川收回目光:“先撤人。”

“这次不用你一个人补另一边?”沈棠宁问。

“六辆重车跑不快,天亮还能查车辙。墙塌下来,人没有车辙可查。”

他没有独自追出去,也没有把放弃证据写成沈棠宁一人的决定。

七辆车进西街时,第三块红牌已经挂起。

撤离按门牌从最靠墙处开始。每车两名运输组人员、两名本街见证者,一人进屋喊名,一人在车上记录。能走的沿东巷步行,老人、孩子、病者和抱物过多者上车;每户只准带一包衣被和当夜食物,不搬柜子、不拆门板。

为防空屋真被趁乱搬空,每户关门前由屋主、街坊和一名运输组人员在门缝压同号草绳。没有锁的门用木条横封,木条只证明撤离时如何封,不证明屋内物品数量。墙塌后若门损毁,不能拿断绳自动认定有人偷窃。

东街接收点同时按户号留位置。走得快的人不先占完整房间,卧床者和带幼童者先入有屋顶的寺院后院;其余人在空营房铺毡。沈玉满与刘杏娘负责核从西墙出来的人是否到达东街,避免“已撤出”与“已安置”之间再少人。

第一户少一个人。

册上七口,门外只有六口。老父亲回屋取祖牌,儿子要进去找,被裴砚川拦住。贺三木看过墙缝,只给一条绳和十息时间。

裴砚川把绳系在腰上,没有亲自进。他右肩无法承受墙塌后的拉力,便让熟悉屋子的儿子进门,自己与三人在外握绳。十息后,儿子拖着老人出来,祖牌没有拿到。

老人哭骂他不孝。

儿子没有回头。

第五户有一名产后妇人不能下床。秦越让人连门板一起抬,不先挪人;四名土工托四角,车上铺毡。第九户实际多出两个孩子,是邻街父母去守粮仓时寄住,没有写在这户册上。总撤离人数随即从七十六改成七十八。

人口册没有神奇地永远正确。现场多两人,就改两人。

墙体第一次发出闷响时,最后两辆车仍在最南端。

一根斜撑从中部裂开。它没有让墙停止倒塌,只把整段倾斜分成前后两次。前半段先落,土石砸进已经清空的三间屋;后半段仍被两根木料顶住,留出最后一趟车通过的时间。

贺三木站在黄线外不停敲铜盆:“不救物!不回头!东巷走!”

一名土工却发现自己的铁锹落在墙边,转身去取。斜撑第二次断裂,碎石将他压倒。

周围人想冲回去,贺三木拦住:“墙还在动!”

孙魁用长杆探过石堆边缘,确认上方大块仍不稳。他们等了整整一刻钟,才从侧面清浅石。土工被拖出来时,右腿折断,胸口尚有呼吸。秦越固定伤腿、听肺音,只说能不能活要过今晚。

没有人因救出七十多人便宣称无伤。

亥初,西墙南段完全坍塌。

二十一户房屋毁了十一间,另六间墙体开裂,不能再住。七十八名现场人员全部撤出,一名土工重伤、七人轻伤。东街临时腾出寺院后院和两排空营房,房屋归属和失物第二日再核,今晚先让人避雨。

秦越将重伤土工列为胸部挤压与右腿骨折,不能保证能活。七名轻伤中两人需要缝合,五人擦伤扭伤。救援用掉两卷新布和六块夹板,第三仓冬衣没有因雨夜直接拆发;伤者先用现有毡片保温,是否借冬衣仍按原木签登记。

贺三木在雨中复查剩余墙段。坍塌没有立即向北延伸,但五丈缺口两边各有一道纵裂,任何人不得贴墙搭棚。十二根已运木料中七根被埋,三根折断,只有两根能回收。仓户的“同尺寸归还”债由此变成真实损耗,不会因为木头埋在公墙下便消失。

严复礼在事故板上签下调车选择、人员伤情、房屋损失和木料去向。沈棠宁也签了自己的建议。救人优先不意味着不必记录粮车为何失去追查时机。

韩家六辆粮车已经出北门。

周成派两名骑手只到门外查看,不追远。雨中车辙清楚,六车向西北,不是去韩家南边货栈。北门值守记录称韩家持有严复礼三年前签的商货夜行凭照,守门人没有权拦。

严复礼看见自己的旧印,脸色发白:“这凭照原是给冬粮车的,没有期限。”

“所以今日也能用。”沈砚白道。

“我当年若写期限,冬粮晚一天便进不了城。”

“现在先记,不在雨夜审三年前。”

他们失去了当场核仓的机会,也留下六道车辙、北门时辰和旧凭照。韩家可以说转移的是私粮,县衙仍需证明数量和去向,不能因错过便直接称其盗粮。

雨没有停。

西墙塌开的缺口宽近五丈。木栅和碎石不足以当夜封住,所有人都以为墙外会出现探马或趁乱抢城的人。

梁静慈召集能守夜的军户,却只让他们在缺口内二十步列横队,弓不上弦。雨里视线不足,先射再问极可能射中逃难百姓。裴砚川仍无军职,只根据车声判断来者有牛车、轮距杂乱,不像整齐军队。

“若是敌人故意用妇孺车开路?”有人问。

“先让第一辆停在火把外。”裴砚川道,“人车分开报数,弓手看两侧高地,不对着车上孩子。”

严复礼在临时守缺令上签字。守军可以警戒,不能因为城墙破了便把墙外一切人当敌军。

最先从雨幕里出现的却是一辆蒙着破毡的牛车。

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上没有兵器,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浑身湿透的老人和捆在车边的锅、农具、粮袋。队伍长得看不到尾,停在坍塌墙外,不敢靠近火把。

领头妇人举起一块被雨泡白的村牌。

“我们从十三边村来。”她喊,“军令说村子已经清空,可我们一直住在那里。”

三年前弃守令上那十三座“已撤空”的边村,正载着妇孺,出现在归雁城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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