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十七名失踪流民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十七章 三十七名失踪流民
禁行碑后没有疫骨。
只有十二口尚未熄灭的灶,和三十七个突然消失的人。
车队没有在天黑后贸然入渠。
周成让人退到西坡开阔处宿营,禁行碑前后各留一岗。沈砺安隔着火光看了半夜,先认出碑文用词不对。
“水部封路会写堤段、里数和勘验图号。”他说,“‘内有疫骨’该由县衙仵作或医官核定,不会只盖水部司。”
碑上也没有图号,只有一枚刻得过深的水部司印。印框边缘笔直,像从旧公文上照描后放大,并非衙门常用石刻格式。
次日天亮,孙魁和两名差役先越碑查路。他们用长杆探纤道边缘,每隔三丈留一道白布。半个时辰后传回消息:入口三里没有新塌,旧渠里有浅水,没有尸骨,也没有腐臭。
周成仍没撤掉警戒。他让前车卸下两根木栏铺在碑后最窄处,车轮逐一通过,人与牲畜分开走。葛武和吴直的车放在中段,过碑时两边各加一条牵绳,防止有人借狭道翻车逃走。
旧水程比官道安静得不正常。
渠宽两丈,水只到小腿深,纤道沿右岸向北。四年前修过的石坡还在,缝里长满蒿草。前五里没有行人,没有马蹄,连砍柴留下的斧痕都很少。
午前,他们看见第一缕烟。
烟从第一座空闸旁的河工棚后升起。那片棚屋原是修渠时安置河工的地方,后来被洪灾流民占住,木墙、草顶和旧闸石拼成一小片村落。十二间屋门全开着,院中晾着补过的衣服,一只黄狗被短绳拴在磨盘旁,见到人便不停挣扎。
“有人吗?”前探差役连喊三遍。
无人回应。
第一间屋的锅架在灶上,稀粥已经烧干一圈,锅底仍温。第二间屋桌上摆着切了一半的野菜,菜刀落在地上。第三间屋有一双纳到一半的童鞋,针还插在线头里。
不像全村提前逃走。
沈棠宁让车队停在棚屋外,不许所有人同时进屋。四人查屋,四人看渠口,其余人留在原车位。经过清泉驿、塌方和废驿火灾后,“无人村”不再意味着可以随便取用的空屋。
十二间屋内没有尸体,也没有明显血迹。粮瓮多数见底,仍有两户藏着少量豆和粗面;被褥、农具、孩子衣物都没带走。门外泥地有许多杂乱脚印,通往旧闸北侧,其中夹着统一钉掌的皂靴印。
“少了多少人?”周成问。
没人能凭空回答。
沈玉满在闸墙内侧找到一块赈籍木牌。流民没有正式户籍,前任里正便按灶登记,每月领盐时划一道。木牌上列十二灶,成人二十八,十五岁以下九人,共三十七人。最后一次盐记是五日前。
沈砚白又数屋里的碗、铺位和鞋。大小碗四十一只,其中四只破口不能用;能穿的鞋七十四只,不多不少三十七双。数字与木牌相合。
“也可能有人后来离开。”周成道。
“所以只能写‘应有三十七,现场无人’。”沈砚白说,“找到人再复点。”
胡老六盯着粮瓮:“人都不在,豆子会坏。”
“不动。”周成道。
“我们自己的粮只够四五日。”
“这点豆子有主人。”
有人不服,说流民连籍都没有。程素问问他:“没有官府写的户籍,锅和鞋就不是他们的了?”
周成在十二间门上贴了临时查验纸,记录进屋者和所见物。不是替县衙封村,只为了人回来后知道谁动过什么。
沈玉满没有跟着数粮。
她蹲在最小的一间屋门口,看门框下方的几道浅痕。痕迹离地不到两尺,成人走路不会留意。第一道像歪斜的鱼,鱼头朝北;第二道是三个并排小圈;第三道被泥蹭掉一半。
“这是小孩画的。”她说。
沈棠宁走过去:“为什么不是随手乱划?”
“鱼头都朝一个方向。”沈玉满指着屋后水缸,“缸底也有一条,朝旧闸。若只是玩,没必要画在看不见的地方。”
裴砚川问:“三个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没有因为发现一条线索便假装读懂全部。她沿屋墙往北找,在磨盘底部又找到一条鱼。鱼尾旁多了一竖,像是第四次留下的记号。
周成不许她独自追。沈玉满与一名女犯留在中间指认,前面两名差役探路,裴砚川和孙魁隔着十步跟随。裴砚川右臂仍固定,只负责看高处和岔路;孙魁左膝受伤,走得不快。
记号每隔百余步出现一次,全刻在膝盖以下。旧闸之后,纤道分成两支:一支沿渠向北,另一支通往废弃采石场。鱼头朝采石场,三个小圈又出现在一块界石背面。
“不是三个人。”沈玉满摸着圈边的新泥,“是三辆车。孩子画车轮,不会画车厢。”
裴砚川看向地面。
这里确有车辙,而且不止三辆。重车在湿土里压出深槽,车轮宽度相同。人的脚印挤在车辙两侧,有人赤脚,有人被拖行。皂靴印始终走在外圈。
采石场入口被两辆空板车横着挡住。
板车后无人守卫,只挂着一面写有“巡仓”的破旗。越过石坡,众人先听见咳嗽和孩子哭声。二十四名成人被麻绳分成四组,坐在旧石棚内;九名孩子和四名老人锁在另一间工具屋。人数正好三十七。
看守已经走了。
留下的不是仁慈,而是一道从外面钉死的木门和两只见底的水罐。若沈玉满没有找到路标,最迟到今晚,工具屋里的人就会因缺水倒下。
孙魁用石块砸开门栓。秦越随后赶来,先看四名老人和孩子,再检查成人手腕。两人肩背有大片擦伤,一名男子右手两指被车绳勒得发紫,暂时没有骨折。
三十七人没有立刻围上水桶。领头妇人先让九个孩子排在墙边,每人两口,再给四名老人。成人中只有被绳勒伤和出现眩晕的先喝,其余人去旧渠取水。
胡老六低声道:“他们倒不抢。”
卢氏听见了:“人穷,不等于见水就抢。”
这句话让几名原本抱紧公水桶的人松了手。沈棠宁仍没有取消领水记录。好意若只靠一时感动,下一次水更少时便会变成争执。流民取走多少、从何处补回,都由双方各留一个木刻数。
流民中的领头人叫邱娘子,三十五岁,丈夫死于去年洪水。她喝过两口水,才把经过说清。
天亮前,一队穿县役短褐的人持“北仓急运”木牌进村,称归雁军粮受阻,征二十四名成人帮推粮车,一日给两斤粟。邱娘子要求先看县印,对方便把孩子和老人也赶上空车,说到采石场再验。
到了这里,六辆满载粮袋的大车已经等着。纤道北段泥软,牲口拉不动,二十四人被迫套上粗绳推车。孩子里最小的阿豆趁人不注意,沿途在低处刻鱼。
“为什么是鱼?”沈玉满问他。
阿豆躲在邱娘子身后:“娘说迷路就顺水找鱼。鱼头朝我们走的地方。”
“三个圈呢?”
“前头三辆,后头三辆。我每次只来得及画三个。”
六辆粮车被推出泥段后,押车人将流民赶进采石场,拿走绳具和两只水桶,从南坡小道离开。那条路不接北方旧水程,而是绕回石门以南。
“追。”一名差役说,“他们刚走半日,重车快不了。”
裴砚川看向南坡:“我们只有八匹马,真正能追的差役不超过六人。追上六辆粮车,押车人至少十几个。这里还有七十八人、两名嫌疑人和五名病者要守。”
“就看着粮被拉走?”
“先知道他们往哪走。”
沈棠宁同意不追,但不是因为粮车不重要。若抽走六名骑手,主队只剩十一名可值勤者;吴直和葛武任何一人逃脱,或流民村再次来人,损失可能比截下一车粮更大。她让两名熟悉山路的流民自愿带差役查看南坡出口,约定只走两里,不接近押车队。
邱娘子选了自己和右手未伤的陈石头。她不愿把危险全交给刚到的押送队:“路是我们的。人也是从我们村抓的。”
两里外有一处三岔。东路回石门官道,南路通河西货道,西路是断崖。车辙全向南,没有一辆折回官道。路边还留下换牲口用的草料和一张撕碎的通关草票,票上县印模糊,经手栏却盖着永济行石门货栈的小印。
众人没有带走整张碎票。沈砚白先让邱娘子和陈石头指出发现位置,再将四片纸分别夹存,另拓下车轮宽度与最深辙印。日后即使纸被说成捡来的,三十七人的绳伤、十二口热灶和六辆重车的辙痕仍能互相印证。
周成问:“粮袋什么样?”
邱娘子道:“灰麻袋,封口涂蓝蜡。车上说送归雁,我们以为往北。后来太阳在左边,我才知道他们一直朝南。”
沈砺安看过流民肩上的绳伤:“重车有多少粮?”
“每车二十袋上下,骡子两头,人推十几个。车辙深得过脚背。”
这不是几家商户偷偷卖粮。六辆车、上百袋、统一封绳,需要仓库开门、车马调拨和沿路关卡同时放行。
流民要回河工棚。
沈棠宁没有替他们决定跟随押送队。邱娘子说十二间屋是他们仅有的住处,豆和粗面都在那里;若离开,下一批“巡仓”人来时会连屋顶木料一起拆走。她只要求借两桶水,把四名老人和两个走不动的孩子送回去。
队伍自己的水也有限。周成同意先借一桶,另一桶由流民用采石场旧陶缸去渠中取水,煮过再喝。三名轻伤者由秦越包扎,所用布条记在借物纸上,不要求用粮偿还。
邱娘子没有打算等县衙来主持公道。她把十二户人分成三组:一组送老人孩子回棚屋,一组把剩余豆面和工具转移到闸墙暗仓,一组沿低处刻新的鱼记,若“巡仓”人再来,孩子先顺记号进山。陈石头则带两名成人去邻近采石户报信,不让下一处村落也因一块木牌开门。
“你们不跟我们走?”沈玉满问阿豆。
阿豆摇头:“娘说屋子破,也是我们的。”
三十七名流民选择留下,不会被并入押送人数。周成把他们的姓名和去向附在具结后,只记“途中发现并解困”,不写成押送队收编或招募。无籍不代表谁先发现便归谁管。
返程前,邱娘子带众人到南坡看车辙。
六道深槽穿过松林,路边散着几粒被车轮碾碎的新麦。沈玉满捡起一小块蓝蜡,蜡面压着半个“北”字。
粮袋来自北仓。
归雁城在北边。
六辆标着送往归雁的粮车,却在天亮前驶向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