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走官道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第十六章 不走官道
“这封信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想逼我们离开官道。”
沈棠宁把那张窄纸压在车板上,没有让人把“归雁无粮”四个字当成定论。
石门废驿的火已经熄了,焦味仍留在院墙间。吴直和葛武分别锁在两辆空囚车里,两车隔着整个院子,各有两名差役看守。原本十九名随队人员,能轮值的只剩十七个;其中两人手背烧伤,真正能长时间持刀守夜的更少。
周成把真实路引摊开:“不走官道,就是擅改流放路线。前一回绕柳河旧渡,有断桥急报和原路引作凭。这次没有。”
“有三村粮票、毁井记录、纵火物证和吴直供词。”沈砚白道,“足以证明官道沿线存在危险。”
“能证明危险,不等于能证明别处安全。”
周成指着路引上的朱线。石门废驿之后,官道经枯松岭、白沙驿、雁回渡,七日后进入朔北军道。沿途三个官驿都有水井、马棚和官粮交接。离开朱线,押送官有失察之罪;犯人若在改道途中散失,按逃亡论,协助者同罪。
胡老六听见“逃亡”,立刻道:“是你们要改,凭什么算我们?”
“所以还没改。”周成说。
“继续走官道,下一口井里是不是又有死鼠?”
“旧水程若塌了呢?谁能保证?”
没人能保证。
信里的话也瞒不住。
竹管当众拆开时,离得近的人已经听见。不到半个时辰,“归雁没有一粒粮”“官府要把他们赶进空城”“沈家到了就会被分着吃”传成了三个版本。周成原本只想让各车代表看原纸,沈棠宁却要求把全文念给所有人。
沈砚白站在烧黑的粮车旁,连念两遍。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证明消息来源。能确认的只有它藏在吴直使用的鸽管暗层里,吴直见到后曾阻止周成宣读。
“若是假的呢?”卢氏问。
“假的也有目的。”沈棠宁道,“可能想让我们不敢去归雁,可能想逼我们离开官道,也可能想让大家先把沈家当成粮荒的原因。”
胡老六果然看向沈家:“纸上说的是你爹。追兵、纵火、坏粮,都是冲你们来的。我们走哪条路,凭什么还由沈家提?”
沈棠宁没有用全队也吃过沈家换来的粮堵他。事实是敌人多次围绕沈砺安和证据行动,其他人承担了塌方、断水和火灾的代价。
“所以路线不由沈家单独提。”她说,“我会把父亲知道的旧路写出来,谁都可以质疑。周成下令,也由周成签名。若最后走官道,沈家不能因为害怕就脱队;若走旧水程,反对者的名字同样留下。”
陈谷娘的儿媳忽然开口:“我婆婆死在塌方里。若不是这些事,她可能还活着。可昨晚想烧粮的不是沈家,往井里投石灰的也不是沈家。找不到动手的人,就把被杀的人交出去,这账算得太便宜。”
她没有说原谅沈棠宁在塌方中的选择。说完便退回人群,仍不肯看沈家。
争论没有因此消失,至少“谁带来麻烦”和“谁实施伤害”被分成了两件事。
沈砺安坐在墙边,颈侧新伤包着布,肿胀的脚踝垫在木板上。他等争吵稍缓,才道:“石门以北有一条雁回旧水程。承熙十一年,我带水部河工疏通过其中六十七里。”
周成看向他:“路引上没有。”
“因为它不再运粮。旧渠从石门西坡入山,沿渠有纤道,过两座空闸后在白沙渡上游并回官道。正常车队多走四十里,慢一日至两日。”
“七辆车能过?”
“四年前能。最窄处九尺,囚车卸掉外栏后可以。如今有没有塌,我不知道。”
沈砺安没有拿旧经历替现在作担保。他记得渠首有石泉,第一座空闸旁有河工棚,第二段纤道容易被山水冲断;他不知道这四年是否修过,也不知道禁运后有没有人在那里设卡。
裴砚川问:“官道骑兵多久能追上我们?”
“若吴直还有一只鸽已经放出,半日。”周成道。
“旧水程呢?”
“骑兵进纤道要下马。前提是入口没被堵死。”
两条路的坏处都摆在面前。
官道短,有名义上的补给和合法文书,但前方的人已知道他们的速度、人数与交班习惯。旧水程多四十里,没有确认过的粮站,还要让伤员与囚车走狭窄纤道;好处是吴直此前只报过官道节点,外面未必来得及重新设伏。
周成让两名差役先骑一匹马探到西坡分岔。一个时辰后,两人回来,报告官道北面有新鲜马粪和六骑反复停留的蹄印,西坡旧岔口则没有近几日车辙。
“六骑还是清泉驿那批?”沈棠宁问。
差役摇头:“只看得出马掌前端磨损相近,不能认定同一批。北边林后有人待过,草压了两处,没看见人。”
官道有人等,不能证明旧水程无人等。对方也可能故意把明显蹄印留在北边,逼他们向西。沈砚白将探路结果分别写在两条路线下,没有把“西路安全”添上去。
沈棠宁让人把火后余粮重新称了一遍。
干粮、烘过的六斤湿粮和已经煮好的早粥扣除后,可继续携带的一百一十斤八两。五十九名犯人罪眷维持减量,每日需二十一斤上下,最多支撑五日;差役另有自己的行粮,但不能拿来填所有人的缺口。走官道到下一个大补给点约三日,走旧水程至少四日,遇到塌方便可能超过现有粮期。
秦越也重新验伤。
五名中毒者中,三人可以步行短程,两人仍需躺车;陶七斤右腿只能落地,不能负重;裴砚川右肩须用布带固定,不许再扛撬木;沈砺安每日最多走五里,其余路程要乘空车;孙魁左膝可以行走,不能跑。
“走纤道,车颠得更厉害。”秦越道,“别把‘避开追兵’说成只多走一日。有人可能死在路上。”
沈棠宁点头,让沈砚白把这句话写在路线风险下面。
第八章选择官道时,众人投过石子。这一次她没有再摆三只陶碗。那次三条路都在押送许可范围内,周成仍保留最后决定;这次要做的是明知越出路引仍改道,石子多少不能替任何人免罪。
周成提出写具结。
胡老六第一个反对:“按了印,官府就说我们自愿逃跑。”
“不按,也可能这么说。”周成道,“我会在首行写明,改道命令由我下,不是犯人自行脱队。”
“那还让我们按什么?”
“证明我公开说过两条路的风险,也证明没有人趁乱劫走车队。”
沈砚白补了一句:“具结不能把违法写成合法。它只能留下谁在何时知道什么、反对什么。日后若有人说周成持刀逼全队离路,或者说犯人私下合谋逃亡,至少还有七十八人的印可以互相核对。”
“七十八个人全按?”
“能按的都按。孩子记在母亲或父亲名下。”
文书写了三遍才定。
第一遍把“自愿改道”删掉。脚上带镣的人谈不上完全自愿。
第二遍删掉“共担逃亡罪”。罪由官府依法认定,不是周成写一句便能分给每个人。
最后留下的是:押送官周成基于沿路补给遭破坏、内部连续泄密、石门废驿纵火等事实,下令暂离官道,取雁回旧水程至白沙渡复归原线;犯人罪眷已知旧路可能塌毁、缺粮、增加行程,不得擅自离队;所有异议逐项附后。
卢氏要求添上:“两名孩子若因改道病重,先准用车,不以旧例拒绝。”
陶七斤要求写:“路遇粮站,先验粮再签收。”
一名烧伤差役要求写:“若发现旧路不通,周成必须重新议路,不得为保脸面强行前进。”
周成都写了。
按印从午前持续到午后。有人按得重,有人只碰了一点朱泥,有人在名字旁写“反对旧水程,但服从押送令”。沈砚白没有把反对划掉。
吴直和葛武也被带来按印。
吴直问:“我说反对,算不算?”
“算。”周成道,“你是嫌疑人,不是死人。”
吴直在自己名字旁写下“请走官道”。这句话让许多人更想走旧水程,却不能拿来证明旧路正确。内应也可以说真话,尤其当真话能把所有人推向另一个陷阱。
真正耗时的是重新编队。
十七名可用人员若仍按前后左右四面散开,每一面只剩四人,遇袭时还要分人看葛武和吴直。周成把七辆车改成三段:前段两车载伤员和清水,中段三车载粮食、证物及沈家,后段两车分别锁两名嫌疑人。每段由一名差役负责点数,犯人中另选两名只负责传话和扶车,不给刀,也不替官差看押。
陶七斤反对把粮全放中段:“遇前后夹击,车堵在一起,一把火全没。”
最终粮分到前中两段,十七份坏粮样品与三村白票也分开。真实路引由周成贴身保管,具结三份分别放在沈砚白、第一车差役和最后一车差役处。吴直曾靠一页总册把所有变化送出去,他们不能再把同一种东西全压在一只箱里。
旧水程最窄九尺,现有囚车加外栏接近八尺半,转弯处可能卡死。木匠出身的犯人拆下七辆车外侧高栏,将木杆编号后绑在车底;这会让押送更难,却能在宿营时重新立起围挡。两辆塌方受损最重的车再卸掉顶棚,减少偏斜。
秦越要求在伤员车四角加布结。若车身倾斜,布结朝哪边绷紧一眼可见,扶车的人便知道先托哪一侧。裴砚川想去试车,被他用布带将右臂缚在胸前。
“你今日只看路。”秦越说,“再用右手,明日连抬碗都难。”
裴砚川低头看了一眼布带:“松半寸。”
“不松。”
沈棠宁没有替他说情,只把他从扶车组划到辨路组。
申初,车队离开石门废驿。
原定的枯松岭北线暂时撤销。两名健康差役在前探路,孙魁和沈砺安坐在第二车两侧辨认旧渠方位;葛武与吴直分车反锁,钥匙不由同一人携带。伤员占用两辆空车,其余人缩短脚链间距,避免十七名差役把守线拉得太长。
走出六里后,官道向北,旧水程入口则藏在西坡林后。
分岔处果然有六骑留下的痕迹。马蹄在北道来回踩出一块裸地,旁边埋着熄灭不久的炭灰。灰里没有饭骨和粮壳,说明等候者自带干粮,停留时间不长。蹄印随后继续向北,没有转入西坡。
周成没有让人追。他命后车用树枝扫乱进入西坡的第一段车痕,又在官道上多走出半里,才从一片碎石地折回。这个办法瞒不过细查,只能让追来的人多花一两个时辰确认。
路口没有车辙,野草高过膝盖。沈砺安说的旧石标仍在,只剩“雁回”二字。旁边却多了一座半人高的新碑,石面干净,碑脚的黄土尚未长草。
雁回旧水程,堤基空陷,内有疫骨。自承熙十五年三月初二起,军民人等一律禁行,违者治罪。
落款是水部司。
勘验主事,沈砺安。
周成回头看他:“这是你的令?”
沈砺安扶着车板站起来,脸色比颈边包布还白。
“三月初二,”他说,“我已经在刑部死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