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过河的价码

书名: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作者:云起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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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过河的价码

“船可以给你们。”

老船户指着沈家五口。

“他们留下。”

雁回旧水程在白沙河前断了。

第二座空闸下方原有一条石堤,四年前还能通车,如今中段被洪水冲开三丈。河水从缺口灌进旧渠,水急且深,七辆车无法涉过。想继续北行,只能用渡口的三艘平底船,把人、车和牲畜分批送到对岸纤道。

车队在旧渠里走了整整一日才到这里。

五名中毒者已有四人能进食,冯桐仍然虚弱;陶七斤右腿可以短暂着地,不能推车;裴砚川右臂固定,夜里疼得没睡。可携粮又少了当日二十一斤左右,若在白沙河多停两日,走回官道也未必够到下一个驿站。

渡口有三户船家,领头的齐老艄六十多岁,左眼蒙着白翳。三艘船都拴在北岸,渡索横过水面,南岸只有一条用来递话的小舢板。

周成亮出官印和改道具结,要求征船。

齐老艄先看官印,再看沈砺安,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白票。

票上写得清楚:朔北流乙四十三队若由旧水程抵达,除沈砺安、程素问、沈砚白、沈棠宁、沈玉满五人外,其余人、车、马可免费过渡。若船户私放沈家,三艘船与北岸两间屋归永济行石门货栈,齐家所欠四十七两修船银即时追缴。

白票日期是六月十三。

那天车队才刚过柳河旧渡,吴直还没有被抓。

“谁送来的?”周成问。

“昨日下午,一个骑灰马的人。”齐老艄道。

“见过脸?”

“戴斗笠,只看见右手少一根小指。”

裴砚川和沈棠宁同时想起河墙尸体。周阿福也缺一根手指,但周阿福已经死过两次。相同特征可能被故意利用,不能因一只手就认定来人身份。

周成道:“你这是阻拦官差。”

“这不是官渡。”齐老艄拍了拍船舷,“旧水程停运后,县里把三艘烂船折给齐家。永济行出银修船,船契押在他们手里。官爷可以抓我,抓完谁替你掌渡索?”

“我的人会撑船。”

“白沙河底有两道回涡,渡索中段还断过一股。第一次过的人若把七辆车都沉了,别怪我没说。”

这不是拔刀就能解决的问题。

三艘船中,两艘每次可载一辆卸栏囚车和十二人;最小的一艘只能载八人或两匹马。七辆车、七十八人、八匹马和两头骡子,至少要往返十一次。没有熟悉水势的船户,任何一次翻船都可能同时失去粮、伤员和人命。

程素问把仅剩的金花扣放到船板上:“七钱八分金,昨日剪去一枚,还剩约三钱九分。再加周成的官府借据,够付今日船资。”

齐老艄没有碰:“不是船资。”

“那是人命价?”

“是我一家九口的船和屋。”他指向北岸。两间低屋门口站着妇人和孩子,最小的孩子手里还抱着补船用的麻团。“我放你们过去,明日他们来收船。四十七两债,我三辈子也还不清。”

“你把我们留下,他们会免债?”沈棠宁问。

“票上这么写。”

“葛武也以为替他们烧粮,弟弟的债就会销掉。他没有拿到债契。”

齐老艄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仍不改口:“我只认眼前的船。”

消息传回车队后,最先出现的不是争吵,而是沉默。

拒绝条件,船户可能真的不渡。南岸没有别的船材,最近浅滩在上游二十八里,能否过车无人知道。回官道要退四十余里,粮食支撑不到往返终点。接受条件,七十三人可以过河,沈家五口会被谁带走、是否活着,没有人知道。

胡老六终于说:“他们要的是沈家,不是杀所有人。”

陈谷娘的儿媳冷冷看他:“昨晚你还听见葛武说,只烧两处火。他也说没想杀人。”

“我没说该交。我只说七十三条命也是命。”

“沈家就不是五条命?”

“那你说怎么办?大家一起饿在河边?”

声音越来越多。

有人说沈家应当自己留下,毕竟追兵本就冲他们而来;有人说船户拿到人以后未必守约,先交五个,过一趟又可能再要裴砚川或账页;也有人主张抢船,认为十七名差役足够控制三户船家。

裴砚川只问了一句:“抢到船,谁能保证第一次不沉?”

没人回答。

孙魁和两个懂木活的犯人沿南岸查了两里。缺口上游水面稍窄,岸边却是松沙,打下木桩便晃;下游有一片露石,最浅处仍没过成人胸口,河底水声发闷,说明石缝间有急流。用七辆车的外栏扎筏,最多载人,载不了囚车和粮车。

沈砺安估算架临桥至少要四十根整木、两条主缆和三日工时。附近只有细松,砍够木料还会消耗本就不足的食水。拆掉七辆囚车作桥,过河后伤员、粮食与嫌疑人都无车可载。

“不是不能造。”他说,“是我们付不起三日和所有车辆。”

周成又让人把一只装石的空木桶系在现有长绳上试水。木桶刚离岸便被回涡扯向下游,绳结磨过河中暗石,起了两处毛边。齐老艄没有夸大水势。没有渡索和掌舵者,夜里偷船只会先淹死第一批人。

这些查验结果也写到木板上。拒绝交人不是因为还有一条轻松的路,接受条件也不是唯一能活的选择;他们面对的是每一条都要付代价的河。

沈砺安从伤员车上下来:“我留下。其余四人过河。”

沈棠宁转头:“他们要的是五个人。”

“事情因我而起。”

“河墙里的尸体、黑石堡的霉粮、被拉向南方的六辆北仓车,不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

“可纸上点的是我的名字。”

“也点了母亲、哥哥、玉满和我。您留下不是承担,是替对方修改价码。”

沈砺安脸色沉下去:“至少可以谈。”

“您可以提出,但不能先把自己从五个人里割出去,再叫那是保护。”

父女两人隔着脚镣站在河边。沈砺安第一次公开路线时肯承认自己不知道,如今面对家人,却又想用一条命堵住所有问题。

程素问收回金花扣:“船家若肯只留你,方才就会说。他把五个名字都写全,是怕证据从家里任何一个人身上留下。”

周成拔出半截刀,又慢慢收回。

“先说清一件事。”他面对所有人,“即便多数人同意,我也不能把奉敕押送的五名犯人交给没有官文的船户。投票不能替我造出一份移交令。”

胡老六问:“那还商量什么?”

“商量你们是否愿意共同拒绝这个条件,承担绕路、减粮和可能过不了河的后果。若大多数人准备抢绳、推人,我只有十七个可用的人,命令也走不出十步。”

这次不用代表票。

五十九名犯人罪眷中,未满十五岁的孩子共九名,成人五十名。扣除沈家四名成人和单列重犯裴砚川,实际有四十五人可以投。周成给每人一枚大小相同的木片,接受交人条件投进左边空水桶,拒绝投进右边粮盆。沈玉满随沈家回避;葛武和吴直是被拘的随队人员,也不参与。剩余十七名可值勤人员先公开表态,避免最后用刀逼出结果。

四十五名成人中,实际投票三十八人。

七人拒绝参与。他们担心不管投哪边,日后都被写成谋害或逃亡。沈砚白把弃权理由照记,不把空白算作默认。

左桶十一片。

右盆二十七片。

拒绝交人的人数更多。

结果公布后,没有人欢呼。十一枚木片不会消失,二十七人也不代表从此愿意为沈家送命。它只说明至少在此刻,多数人不愿把五个同行者当成船资。

胡老六投的是左桶。

他没有躲,直接道:“我想让我这条车的人活。你们要骂便骂。”

陈谷娘的儿媳投了右盆。她也说:“我不是为了沈家。我不想下一次轮到没用的人时,大家已经学会怎么投。”

沈棠宁把两句话都记住。

周成回到渡口,正式拒绝条件。他给齐老艄三个选择:按官府借据渡船;允许他们用一艘船试渡并由齐家指路;或者双方都不动手,押送队在南岸另寻办法。

齐老艄选了第三个。

“天亮前,你们若还不交人,我把小舢板也拖回北岸。”

“你不怕我们夜里抢?”

“怕。”齐老艄说,“所以北岸今夜也不睡。”

齐家大儿媳隔河听见争执,把最小的孩子抱进屋,自己仍站在岸边。她朝南岸喊:“你们说不交人,我们便要失船。可船没了,冬天我们一家也会饿死。”

陈谷娘的儿媳回道:“那欠你们债的是永济行,不是沈家。”

“债契落在我家名下!”

两边都没有再说话。控制渡口的人也被另一张纸控制着,这不能让他们索要五条命变得正确,却解释了齐家为何不肯因一句道理放船。

两边隔河扎营。

押送队把七辆车首尾相接,外栏重新竖起。沈家被安排在中段,离粮车和两名嫌疑人都远。周成担心投左桶的人夜里动手,又不能把十二人全部当嫌疑人捆起来,只能增加交叉值守:每班一名差役、一个投左桶者、一个投右盆者共同巡查,谁离位都由另外两人记录。

沈棠宁值第二班。

子时前,河面没有动静。北岸三艘船都点着灯,齐家人坐在船头。裴砚川靠在中车外侧,右臂仍缚着,左手搭在膝上。

“你投了哪边?”沈棠宁问。

“我没有票。”

裴砚川是单列重犯,周成没有让他参与犯人成人票,也没有让他算差役。

“若有呢?”

“先问船家能不能兑现。”

“只讲算计?”

“交出你们,船仍在他手里。这个条件连交易都算不上。”

他说完便看向车阵外,没有补一句会保护谁。

换班时,沈棠宁检查沈家连接绳。脚镣都在,五人分别与车环用粗麻绳相连,绳结盖有周成的红泥指印。

丑初,她被一声极轻的木响惊醒。

中车外没有喊杀,也没有人影逃跑。值守者仍在东侧火堆旁,北岸船灯一盏未灭。

沈棠宁摸到脚边,粗麻绳已经松了。

不是割断。

绳结被人完整解开,又把红泥封原样压回断绳头上。父亲、母亲、兄长和玉满连接车环的绳,也全都散在地上。

有人没有来杀沈家。

有人想让他们五个自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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