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是我的

自那以后，萧允昭彻底变了

他换下了素白衣衫，穿上了沉重的玄色。

他戴上了遮掩一切表情的冰冷面具，眼中的温润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寒意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开始主动为皇帝处理那些棘手的朝务，在波谲云诡的政局中步步为营，一点点收拢权柄，将自己和贤妃母子，牢牢护在了身后。

萧景琰以为，他们三人可以就这样，在冰冷的宫廷中相依为命，一直走下去了。

可母妃突然病重，药石罔效。

弥留之际，她攥着萧景琰的手，眼神涣散，却反复喃喃：“是昭儿…是他…他害我…”

萧景琰不信！一个字都不信！阿兄怎么可能害母妃？绝无可能！定是母妃病重糊涂了！

然而，直到那一日他服了药尚未陷入沉睡，亲耳听到萧允昭与九皇子的密谈。字字句句，冷静而残酷……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天地倒悬。

原来，自己和母妃，或许真的只是他棋盘上，用来博取皇帝信任，铲除异己的……棋子。

再后来，萧允昭权势日盛，即便没了苍梧美玉的美称，他也依旧变回了那个光芒万丈，受人敬仰的璟王殿下。

而自己，似乎再次成了一个整日缠着殿下，却对殿下毫无益处的影子。

他的手下，能臣干将日益增多，而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日渐轻篾。

萧景琰一年年长大，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抽条拔节，身形虽仍显单薄，却渐渐展露出一种迥异于寻常男子的秀美。

不同于萧允昭如山巅雪，松间月的清冷高华，令人不敢亵读，萧景琰的容貌，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精致的漂亮，眉眼如画，肤色莹白。

加之他多年痴傻之名在外，眼睛大而清澈，眼神中满是不谙世事的懵懂，莫名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他们二人，依旧形影不离。

玄衣冷面的王爷，身边永远跟着一个漂亮得过分，天真懵懂的小皇子。

萧允昭对旁人冷若冰霜，言辞如刀，唯独对萧景琰，声线总会不自觉地放缓，带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耐心，乃至纵容。

同塌而眠，同桌而食。

萧允昭处理公务至深夜，萧景琰便蜷在旁边榻上安静睡着，身上总会多一件带着冷冽檀香的外袍。

两个并无血缘关系的男子，如此亲密无间。

在充斥着龌龊与猜度的宫廷朝野，这足以催生最肮脏的想象，最恶毒的流言。

然而无人敢将那些污秽的谣言传至萧允昭耳中，只怕下一刻便被割了舌头，死无全尸，却在萧景琰这个痴傻皇子面前，毫不避讳。

甚至，有人为了攀附萧允昭，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将那些描绘着龌龊的娈童承欢之道，如何取悦男人的肮脏书籍送到了他的手中。

图文并茂，不堪入目！

“若此物能助殿下得王爷欢心，可否……为我等美言几句？”

献书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轻篾，笃定这傻子要么不懂，要么为了讨好兄长什么都肯做。

萧景琰捏着那本书，指尖冰凉，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天真又羞涩的笑容，仿佛真的得到了什么宝贝：“真的有用吗？如果真能让阿兄高兴……我会帮你说话的。”

那人喜出望外。

转身的刹那，萧景琰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冰冷的阴霾。

他紧紧攥着那本肮脏的书册，指节发白。

原来，他一直仰望依赖的温暖，在世人眼中，竟是一场权贵狎玩美色的龌龊戏码。

他一直以为那些依赖，那些亲近，那些黑暗中互相取暖的时光，是干净的，是温暖的！

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紧紧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可是……旁人眼中呢？阿兄那些手下眼中呢？甚至……阿兄自己，会不会也默认了这种关系？

一个痴傻，却漂亮、乖顺、有着皇族血统，却完全依附于他的玩物，是不是更能满足某种掌控欲？

更能让他安心？

那些纵容，那些回护，那些独一无二的好，里面到底掺杂了多少是给弟弟的，又有多少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赏赐给自己所有物的？

他不由得想起阿兄抚在头顶的手，无意间帮自己撩起鬓发别在耳后的动作，那些温柔到深不见底的眼神……

配上手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竟让他隐隐作呕。

玩物。

这个能将萧允昭逼至发疯，彻底碾碎尊严的字眼。

可那个永远被仰望，被依赖的兄长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词，曾像最耻辱的烙印，在他萧景琰的头顶，悬了多少年。

那些在阿兄面前勉强对自己表演出的尊重，在阿兄转身后对自己毫不避讳的鄙夷和蔑视！

那个高高在上的萧允昭，永远不会知道。

那些目光，那些窃语，那些隐秘的礼物，是如何日夜啃噬着他伪装下的自尊。

久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接受这个身份。

他会乖顺地任由萧允昭抚摸他的头发。

甚至像只被驯服的猫儿，主动用脸颊去轻蹭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

他会精心打扮自己，将那份易碎的美丽展现到极致，拼尽全力去做一个合格的玩物……漂亮，温顺，知情识趣，永远会想法子逗他开心。

外人想要攀附权倾朝野的王爷，需以重利相诱，以权势相结。

而他萧景琰，除了这副日益夺目的皮囊，似乎一无所有。

或许只要他这样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的讨好，就永远不会被厌弃。

直到他遇到那个女孩，在这深宫中唯一看出他的窘迫，看出他在萧允昭阴影下的窒息，且唯一愿意帮助他，关心他的女孩。

苏婉柔。

可自己终究没能从萧允昭手里护住她。

原来不论是身为棋子，还是玩物，都不允许脱离他的控制，只能由他一人掌控，摆布。

他不会在意自己的眼泪和痛苦，只需要做一个精致乖巧的傀儡。

萧允昭拥有全世界，而他萧景琰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有他一人。

他近乎感到绝望，窒息，恨不得立刻将他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拖下来踩进泥里，让他也尝尝自己此刻的滋味。

然而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告诉他。

可这就是他的阿兄，他一直以来仰慕的人啊！他强大，冷血，害死母妃，害死柔姐姐，可那又如何？

母妃又何曾给过他丝毫温暖？他与苏婉柔才相识多久？

他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光，亲情，挚友之情，师长之爱，全部都是萧允昭给的。

棋子也好，玩物也罢，傀儡又如何？

他一直被保护的很好，萧允昭纵然满手血腥，可从未伤害过他！

萧景琰在极端的两种情绪中不停的摇摆，既贪恋着兄长的温柔，又恨着他对自己的掌控和利用。

他甚至开始做梦，在梦里疯狂的折磨，报复萧允昭，醒来以后开心的告诉自己已经尝到了复仇的快意，且再原谅他一天吧。

他纵然想过无数种恶毒的报复方式，可从来没有一种是杀了他。

然而，虚幻的温情终究会破灭，他等来的是萧允昭的绳索和毒药，是他藏在书案上的刻刀。

原来，不是他舍不得伤自己，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至此，所有的真心和仰慕都成了笑话，对萧允昭来说，自己是什么呢？

一个依附于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影子？

一个只能永远活在他阴影之下的卑微的附属物？

等到某一天价值利用殆尽，就毫不尤豫的舍弃，杀害！凭什么？！

凭什么他萧允昭永远是掌控一切、被需要、被仰望的那个，而自己的真心就那么卑微低贱，可以供他随意践踏？！

他要将他拉下来！拉到和自己一样的位置！不，要让他更低，更卑微！要让他也尝尝，被彻底掌控、被视作“所有物”、永不得翻身的滋味！

他要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无法舍弃之人！

他要他眼里，从此只有自己一人！

“嗡——！”

梦境在此刻轰然碎裂！

萧景琰猛地惊醒，心跳如鼓，额上冷汗涔涔。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温软的躯体依旧安静地蜷缩着，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昭奴睡得很沉。

窗外，长夜未央，夜色如墨。

萧景琰就着昏暗的光线，低头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那些梦中的景象与现实疯狂交织。

他缓缓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昭奴微凉的后颈，那曾经像征着亲密与信赖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占有与禁锢的标记。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最初打断他的腿，只是担心他逃走，可后来怎么会越伤越深呢？

对……是因为萧允昭的算计和谋略，因为他一次次想要逃跑，一次次想杀自己。

如果他乖乖的，象自己当年那样懂事和乖巧，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这都是你应得的，昭奴。”他轻声地呢喃，不知是说给沉睡的昭奴听，还是说给那个在梦中被过往刺痛，却已然无法回头的自己听。

“现在，你是我的了……”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