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拙劣的演技

萧允昭再次醒来时，已身处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寝殿。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

殿内陈设奢华且内敛，熏香袅袅，燃的正是他最喜爱的沉水檀香。

雕花窗棂半开，引入天光，窗边高几上摆放着几株素心寒兰，清冷而幽寂的的静默盛开着。

正是他成年后所居的寝殿，一切都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违和。

思维依旧浑浊而混沌，令他无法辨明这种违和感来自何处。

视线缓缓下移，一个身着玄色织金锦袍的身影，正伏在床榻边沿，似乎是累极了，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压住了他身侧被角的一隅。

那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以玉冠束起，是极为标准的帝王制式，此刻却因这俯趴的姿势，颊边散落了几缕不驯的发丝。

萧允昭怔怔地看着，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抬起有些乏力的手，轻轻将那人颊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然后，掌心自然而然的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带着惯有的安抚意味，轻轻抚摸了一下。

抬手间他总觉得手腕上似乎少了什么，却想不起来。

视线不自觉落在那人枕在臂弯的侧脸上。

紧闭的双目下是淡淡的青紫，显然是没有休息好，眉心微皱着，似乎随时都要醒来。

“阿兄……不要死……”

“求你……活下去……”

梦中那一声声稚嫩凄楚，带着泣音的呼唤，此刻无比清淅地回响在耳畔，与眼前这张疲倦的睡颜重叠。

景琰……

原来，自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之事，终究还是被他知晓了吗？

心脏不禁泛起一丝酸涩的沉闷感。

他该如何向这个自小依赖他，且此刻为他忧心至此的弟弟解释，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留？

他张口，想叫醒萧景琰起来到床上睡，可发出的却是嘶哑的气声，喉咙的灼痛感随之浮现，继而是全身的疼痛。

这痛感如此清淅，提醒着他油尽灯枯的现状。

看来……大限就在这几日了。

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不知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对人世的不舍。

或许……更多的是对眼前人未来孤独处境的深深担忧。

指尖微颤着，掌心下的人终于缓缓抬起头。

见他醒来萧景琰眼中立刻闪过一丝震动与狂喜，但却被他迅速压下，换了一副冷脸。

“阿……哼！终于醒了。”

萧允昭不知又是怎么惹恼了他，怪自己昏迷太久让他担心受怕？还是怪自己躺的太久不曾陪他玩耍？或者别的什么。

又开始闹小孩子脾气。

萧允昭露出一丝宠溺的笑，随即掀开被子一角，拍拍身侧示意他到床上来睡。

萧景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而来的是惊讶，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无可抑制的暴怒！

“萧、允、昭——！”

他猛地暴起，提起萧允昭的衣襟，带动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这么自甘下贱？！”萧景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发现自己又死不了了，所以立刻就要摇尾乞怜，故技重施？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副……这副恶心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顺模样，再来迷惑朕，算计朕？！”

他猛地将人重重摔回床上，“你以为朕还会吃你这套？！啊？！”

撞击让萧允昭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闷哼一声，喉间腥甜再涌。

此时萧允昭的感官似乎才缓慢苏醒，全身的痛似乎不止于体内，还有身体表面，有外伤。

且脖颈处冰凉的物事是……他伸手摸向脖颈，是一个冰冷的项圈，连接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锁在床头。

一瞬间，屈辱和不可置信涌上心头。

萧允昭瞳孔皱缩，满是震惊的看向萧景琰，这才注意到对方也一身是伤，手掌和手腕还有脖颈都缠着绷带。

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琰？

“呃……呃”萧允昭开口想唤他的名字，却只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口中空荡荡的感觉袭来，他匆忙伸手去摸，顿时寒意爬上脊背，且伸出的左手也少了一根小指。

萧景琰皱眉看着萧允昭慌乱的四处撩开衣袖查看的模样，额上青筋不住的“突突”跳动。

终于，他忍无可忍，上前钳住萧允昭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

“够了！！收起你这套恶心的把戏！朕告诉你，萧允昭，你的命是朕捡回来的，从今往后，你活着的每一刻，都只能是为了偿还你欠朕的债！别再指望能用这拙劣的演技骗到朕分毫！”

萧允昭只觉无形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令他本就迟钝的思维，变得更加滞涩、混乱。

他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斗，却不敢掀开更多，只怕看到更不堪入目的痕迹。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景琰……发生了什么

“呃啊…呃…”他焦急的发声，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弟弟。

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萧景琰。

“够了——！！！”

萧景琰再也无法忍受，猛的挥开了他攥着衣襟的手。

“还在装？！萧允昭，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萧景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萧允昭脑中顿时“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被陡然掐断，瞳孔剧烈震颤着，眼前所有的景象开始轰然崩塌！

如同一道经年的旧墙，终于不堪时光的重负，层层剥落。

雕花窗棂中引入的天光顿时化为幽暗的火光，素心寒兰变成了安静燃烧的炭盆，那些低调奢华的陈设实则是四面墙上摆放的各种刑具。

沉水檀香的气味从未存在，空气中只有污浊的血腥和苦涩的药味。

这里不是羲和殿，这里没有光，没有花，没有香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绝望。

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萧允昭剧烈喘息着，额间冷汗直流。

萧景琰嗤笑一声，甩开了萧允昭的下巴。

“怎么，终于想起来了？还是终于装不下去了。”

萧景琰后退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满眼恐惧之人。

“还是说，朕之前对你太过纵容，还是得狠狠罚过，才能真的变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