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阿兄天下第一美

“求你……活下去。”

“求求你……不要死……”

一声一声的哀恸哭求，不禁让人动容。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他带回烧伤后最绝望的那段时日。

痛。

皮肤层层剥落，溃烂，裸露的肉粘连在纱布上，每一次换药都是凌迟般的痛。

脓血混合着药膏，散发出腐败与苦涩交织的怪味。

曾经引以为傲的容颜变得凹凸不平，颜色诡异，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铜镜中的倒影，只觉得恶心可怖。

探视的人来了又走，带着虚伪的哀戚和掩藏不住的打量

他能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捕捉到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和嘲讽。

曾经亲厚无比的家人，此刻却满心藏的都是“他怎么还没死”的疑问。

直到一个粉白衣裙的小女孩捏着裙摆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他的心软了一瞬，那是十公主萧景姝。

她自小便温柔娴静，心地善良，似乎是怕打扰到他，才小心翼翼。可萧允昭还是发现了她。

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又立刻被自卑和恐惧复盖。

他猛地偏过头，哑声道：“别过来……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你。”

“不会的，允昭哥哥。”萧景姝声音轻柔，缓缓摇头。

她又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一步，“母妃不让我来……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萧允昭知道这个女孩和别人不一样，此刻他竟莫名的希望有人能安慰他一句，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

……哪怕只是骗骗他。

于是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女孩温柔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也一定能包容他这一身扭曲的烧伤。

萧景姝对上他的视线，鼓起勇气又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脖颈处未被纱布完全复盖的地方。

那里皮肤扭曲皱缩，颜色深红发黑，与周围完好的肌肤形成狰狞对比，如同被烙铁反复烫伤又未愈合的烂肉。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甩出手绢捂住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象一道惊雷，劈碎了萧允昭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冰凉。

“走。”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姝呕完，惊慌失措地抬头摆手：“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我不是嫌……”

“滚！！！”

积蓄已久的绝望、愤怒、羞耻轰然爆发！

“全部都滚！滚出去！！”

萧允昭猛地挥手，将床头的案几连同上面的药碗、杯盏狠狠扫落在地。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吓得腿脚发软，连忙小跑着出去。

“对不起，哥哥好好休息。我……还会再来的。”萧景姝眼中盈满泪水，神色愧疚道。

转身后抹着眼泪跑出了大殿。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寂静。

萧允昭怔怔地看着满地狼借的碎瓷片，目光空洞。

良久，他缓缓起身，滑坐在地，伸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

瓷片的凉意通过指尖传来，很舒服。

他握着那片碎瓷，缓缓地，抵在了自己脖颈跳动的脉搏上。

只需要轻轻一下，用力一划……所有的痛苦，屈辱，绝望，就都结束了。

“阿兄——！！！”

一个凄厉的呼喊猛地炸响。

小小的身影如风般冲进来，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死死抓住他握瓷片的手。

是萧景琰。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用濡慕眼神望着他的幼弟。

“放开。”萧允昭的神色动了动，声音却冷得象冰。

“不要……阿兄……不要死……”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求求你……不要死……”

“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萧允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不是那样！！”萧景琰急得眼泪直流，拼命摇头，“阿兄不丑！阿兄一点都不丑！！”

他抢不过瓷片，眼看萧允昭的手越攥越紧，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两人的手和衣袖。

萧景琰彻底慌了，他放弃抢夺，猛地扑进萧允昭怀里，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小脸死死埋在他颈窝，放声大哭。

“求求你了……算景琰求求你好不好……活下去……景琰不能没有你……求你了……”

温热的泪水通过单薄的寝衣，烫在萧允昭溃烂的皮肤上，带来陌生的刺痛。

萧允昭身体僵硬。

他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小身影，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抬起来，解开了脸上缠绕的纱布。

狰狞可怖，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小小孩童眼前。

“景琰，”他声音沙哑，“抬头，看着我。”

萧景琰啜泣着，依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去。

那张记忆中俊美温柔的脸，此刻被扭曲的疤痕复盖，红肿未消，皮肉粘连，如同恶鬼罗刹。

萧景琰清澈的大眼睛里，清淅地倒映出这张脸，也清淅地映出了他瞬间无法控制的，本能的恐惧和瑟缩。

果然……

萧允昭心中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他自嘲地冷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推开怀里的孩子，握着瓷片的手臂高高举起，对着自己颈侧狠刺下去！

“不——！！！”

被推开的萧景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像只小兽般猛地又扑了回去，却不是抢瓷片。

而是踮起脚尖，用自己柔软温热的嘴唇重重地印在了萧允昭脸颊那道最狰狞的伤疤上。

“一点也不可怕！”萧景琰紧紧闭着眼，眼泪却流得更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响亮坚定。

“阿兄是苍梧美玉。”

“阿兄是天下第一美郎君。”

“就算这样，阿兄也是最好看的！阿兄天下第一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瓷片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

温热的触感停留在那丑陋的伤疤上，久久不散。

那触感如此鲜明，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哥哥……”萧景琰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仰着小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执拗地看着他的脸，“陪景琰一起……活下去好不好？求你了……”

【……景、琰……】

现实中的萧允昭唇瓣微动，用口型唤着。

张太医大喜过望，“陛下，殿下有反应了！您再多说些什么！”

“萧允昭！朕知道你能听见！只要你能活着，玄影卫一干人等……朕可以不杀！朕可以把他们关起来，但朕留他们性命！”萧景琰急促道。

“求你活下去……哥哥……”那是年幼的萧景琰稚嫩柔软带着哭腔的声音，

“只要你活过来，萧允昭！听到了吗！”那是冷酷帝王萧景琰的命令。

活下去……

两个声音在此刻诡异的重合。

【景琰……】

萧景琰立刻牵起他的手，力道大的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

“我在！”萧景琰连忙应道，声音发紧，甚至忘了自称“朕”。

巨大的恐惧感笼罩着他，让他生怕这只是回光返照的遗言。

萧允昭的呼吸似乎略微急促了一点，胸膛微弱地起伏。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那只被萧景琰紧紧握住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想抓住什么。

然后，那干裂的嘴唇，又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这一次，口型稍微清淅了一些。

萧景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辨认出了那几个无声的音节——

【景琰……不能没有我……】

【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