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求你活下去

萧景琰再次踏入通往刑室的那条幽深甬道时，那里已不复之前那般安静死寂。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和器皿碰撞声混作一团。

他脸色一变，再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后几名随侍也连忙跟上。

“快！热水！参汤吊着！银针拿过来！”张太医急促的指挥着，面色已不复以往的沉稳。

刑室门大开，里面人影幢幢，几个太医围在铁床边，小太监们端着铜盆、热水、药罐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和药味。

萧允昭躺在铁床上，身下铺了几层厚褥，手上的铁链已被解开，但双手及手臂仍被两个强壮的太监死死按着。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边、下颌、乃至胸前衣襟都沾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微弱呻吟。

一个太监正慌乱地擦拭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旁边铜盆里的水已被染成骇人的深红色。

是血！他吐了这么多血？！

萧景琰瞳孔骤缩，呼吸一窒，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猛地拨开挡在门口的太监，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这一声怒喝惊的满室嘈杂瞬间死寂。

太医和太监们这才发现皇帝驾临，吓得匆忙跪倒一地，连张太医也跟跄着要跪。

“不许跪！”萧景琰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张太医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给朕治好他！立刻！马上！他要是有任何闪失，朕诛你们九族！！”

他的声音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算计。

目光死死锁在萧允昭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生机断绝的模样，只觉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张太医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连声道：“陛、陛下息怒！老臣等正在尽力！”

“朕不想听什么尽力而为之类的话！”萧景琰一把推开他，冲到床边，看着萧允昭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样子，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对着太医们嘶吼。

“救人！用尽一切办法救人！他要活！必须活！！”

说着后退几步让出位置，太医们连忙爬起，再次围上去施针灌药。

随行太监战战兢兢搬来椅子，被他烦躁地一脚踹翻，木椅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吓得众人禁若寒蝉。

一时间，刑室内只剩下萧允昭越来越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和无意识的呻吟。

然而，不过片刻，萧允昭身体猛地一弓，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呕了出来，溅湿了被褥和太医的衣袖。

他挣扎得更厉害，几个太监几乎按他不住。

“陛下！”张太医额头冷汗涔涔，连忙回头道，“殿下他心无生志，药石难医啊。您能否规劝一二，殿下虽如此，却是能听得见的。”

心无生志？自己不想活了？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那人。

不想活？萧允昭怎么会不想活？

他那么骄傲，那么固执。

被羞辱，折磨成这副样子，应该满心愤恨，继续跟自己互相算计，不死不休才是啊，他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

可眼前这生机飞速流逝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

暴怒和恐惧交织着，瞬间冲垮了萧景琰的理智。

他再不顾其他，扑到床边，双手重重按住萧允昭剧烈颤斗的肩膀，对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厉声咆哮：

“睁开眼！看着朕！朕不许你死！听到没有？！朕还没允许你死！！你敢死一个试试！！给朕活过来！起来回话！！”

然而，萧允昭的眼睫只是无力地颤动了几下，并未睁开。

他仿佛沉入了最深，最可怕的梦魇。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梦魇深处，是比刑室更灼热的地狱。

烈火，无处不在的烈火，舔舐着皮肤、血肉、骨髓……痛，无边无际的痛……

“萧允昭，你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母亲冰冷厌弃的声音，穿越火海，清淅的响起。

“都被烧成这样了，怎么还苟延残喘着？真是命硬。”

“啧啧，脸都毁了，身上也没块好皮。从前何等风光，如今……唉，要是我呀，肯定就不活了。”

“烧成这样，与其活着丢人现眼，不如早点死了干净，也省得碍所有人的眼。”

无数纷乱的话语无序的在萧允昭脑海中回荡着。

所有人都希望萧允昭死。他早就知道的。

而这一次，萧允昭真真切切的站在了死亡的边缘，不知是药力还是毒素，狂乱的攻击着浑身经脉。

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

那些恶毒的诅咒如同招魂符一般引诱着他堕入黑暗，永恒的黑暗。

他竟然开始认同，为什么还不死，这么痛，为什么还不痛死！

如果……就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让那个风光霁月，前程似锦的璟王殿下就那样死在那场火里，这世上就不会有后来那个阴沉狠戾，满手血腥的“权奸”摄政王。

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要忍着剥皮剜肉般的痛楚换药？

为什么要听着那些诅咒咬牙坚持？为什么……没有在母亲绝望自戕时，跟着一起离开？

意识在剧毒和混乱的药力中沉浮，渐渐坠向更深的黑暗。

那黑暗没有痛苦，没有声音，一片永恒的宁静，诱人沉沦。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坠入那片虚无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哽咽着，带着哭腔。

“求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