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终于学乖了？

翌日，他是被小宫女的厉声尖叫吵醒的，随即是碗筷托盘砸落一地的声响。

守候四周的侍卫立刻脚步飞快的赶来，却被小太监连连推搡至门外:“没事！出去！都出去！不许看！”

当萧允昭努力凝起模糊的视线时，殿门已经禁闭，眼前只剩几个手足无措的小太监。

他艰难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颈项间的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自己，仍保持着昨夜昏迷时的姿态，可想而知刚才宫人们进来时，看到了怎样一幅景象。

一个被铁链像畜生一样拴在床脚，满身伤痕，不着寸缕躺在一地血污与秽物里的人。

他一生桀骜，权倾朝野之时，何等风光。

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境地。

竟以这般不堪入目的模样被几个宫人目睹，甚至，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怜悯。

偏偏这境地还是自己苦心设计得来的，只是他没想到，萧景琰会让自己这副模样被旁人看到。

一时间，气血逆涌，萧允昭猛地侧头，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公……公子！”小太监们见状，慌忙急切地围上前，想伸手搀扶。

“滚！！！”萧允昭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嘶哑却威势犹存的怒喝，眼中迸发出的厉色吓得小太监们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公……公子……您好歹让奴才们先伺候您洗漱一下……再、再传太医来瞧瞧……”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请求。

萧允昭抬手，从身侧的床榻上扯下一条丝被，胡乱复在自己不堪入目的身体上。

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已经脏透了……洗不净的。”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人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道：“公子……还请您不要为难奴才们……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萧允昭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苍凉而悲怆。

月馀之前，他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寥寥数语便能令朝野噤声。

如今，却连驱使这几个小太监都做不到了。

“你们退下。”他收敛了笑声，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去叫陛下来见我。”

见小太监们仍在尤豫，似乎怕触怒皇帝引来祸事，萧允昭态度温和的补充道：“无妨。如实禀报便可。陛下……他不会为难你们。”

小太监们见他如此说，虽仍惴惴不安，却也只好垂下头，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

萧允昭低头看着颈间那根屈辱的铁链，嘴角的惨笑更甚。

短短一月，人生逢此骤变，昔日亲人变成了仇人。

昨夜他故意激将，其实并无十足把握，因为心中仍有一丝幻想，觉得他不会忍心真的将自己折辱至此。

即便此计不成，他也还有后手。

可他成功了，却也败了。

“等景琰长大，换我来护阿兄！”

“阿兄，我要长得很高很高，到时候，就把阿兄放到我肩上去坐！”

“阿兄，你太辛苦了，景琰心疼你……”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闪过，一时间让他分不清孰真孰假。

明明……明明他很快就会”病逝“，功成身退，以摄政王之尊风光大葬，入土皇陵，景琰会对他哭泣，他会温柔的安慰弟弟来生再遇。

可如今……

他缓缓俯下身，拖着沉重的铁链和一身狼借，向着床榻下方最黑暗的角落艰难地爬去，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此时是早朝时间，过了许久之后，殿外果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宫人跪拜之声——皇帝驾临了。

萧景琰推门而入，第一眼便看到空无一人的寝殿，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腥秽气味。

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床榻前地面上那片刺目的污秽，以及一道蜿蜒拖拽的痕迹，连同那根拴在床脚，绷得笔直的铁链，都清淅地指向了萧允昭的藏身之处。

看着这一幕，萧景琰心中莫名感到一阵闷痛。

他一生高傲，有着洁癖的，竟被自己逼得如同丧家之犬，躲藏在如此肮脏的角落。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蹲下身，象征性地拽了拽铁链，声音听不出情绪：“自己出来，别逼朕拖你出来。”

床底深处毫无回应。

萧景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突然想到，以萧允昭现在的状况，若想自己出来，只能是爬出来……那将是另一重羞辱。

他尤豫了一瞬，竟不顾床底的污秽，直接俯身探头进去，双手穿过萧允昭的腋下和胸膛，用力将人从黑暗中捞了出来。

萧允昭面色惨白如纸，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他动作。

当看清萧允昭满身的狼狈和伤痕，尤其是脖颈上那圈重叠的青紫痕迹时，萧景琰的心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

尽管将自己视作傀儡，可萧景琰在记忆中却鲜少可以找到他对自己动粗的印象。

明明萧允昭自己就是在打罚中长大的孩子。

他不知多少次躲在廊后看到过云贵妃责罚萧允昭的样子，不论是棍子，还是鞭子，萧允昭总是忍着一言不发。

以至于后来每次他做错事，总担心萧允昭用同样的方式责罚自己，当他沉稳有力的手掌落下时，他也只是缩着脖子不敢躲。

然而，那个宽大的手掌却只是稳稳的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揉搓，然后道，“放心，哥哥不会打你。哥哥……舍不得让景琰痛。”

……萧景琰的目光沉了沉。

视线落在他小臂和腿伤处，那里被撕破的布帛层层缠绕捆扎著。

他语气复杂：“躲在床底下自己包扎的？因为……不想被人看见？”

萧允昭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扯了陛下赐的锦被……”

他似是想请罪，但这委曲求全的话说到一半，终究不符合他的本性，后半句未能出口。

见他如此逆来顺受，萧景琰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看来此番，自己确实做得太过分，将他的傲骨折磨殆尽了吗？

不过……如此温顺的萧允昭，他倒是第一次见，看着竟别有一番顺眼。

“呵……无妨。”萧景琰说着，手上却刻意把玩起垂在萧允昭胸前的锁链。

语气戏谑道，“这东西，戴着可还舒服？毕竟……这可是你费劲唇舌换来的赏赐。”

说罢便轻笑着看着萧允昭。

他在试探，试探萧允昭是否真的学乖顺了，还是刚刚的躬敬只是自己的错觉。

萧允昭沉默了片刻，垂眸低声道：

“不舒服。恳请陛下……解下。”

萧景琰的手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萧允昭会如此温顺的请求。

他想过对方会咬牙，会屈辱，或者沉默很久不得不妥协，最大的可能还是再次咒骂自己一番。

萧景琰还是在耿耿于怀昨夜那些诛心之言，他这哥哥，若想伤人，言语便可为刃。

但是现在又是如何？

是彻底屈服了，还是在蕴酿新的阴谋诡计？

他想起萧允昭每次的示弱都是带着目的性和算计，从未真心向自己低过头，不由得在心中警剔起来。

但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主动低头总归是好的，必须鼓励。

“呵……”他刻意冷笑一声，“阿兄如今如此弱不禁风，朕是怕这项圈不小心勒死了你，反倒少了个有趣的玩物。否则……哼！”

一边说着，一边假装很随意的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的钥匙，咔嚓一声，解开了耻辱的项圈锁扣。

“丁铃”一声，项圈带着锁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萧景琰悬着的心，也仿佛随着这声响，骤然松懈了下来。

如果萧允昭从一开始就能如此……不那么强势，不那么固执。

或许他们之间，也会有另一种可能？

“还有一事……求陛下恩准。”萧允昭突然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态度依旧恭顺有加，与昨夜那个盛气凌人、言辞如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景琰顿时警剔起来，冷声道：“讲。”

他心想，来了吗？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是要求饶？还是提出什么交换条件？

没想到，萧允昭并没有看他，而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蹲在面前的皇帝衣袍下摆。

声音低哑道，“……太短了。”

“什……什么？！”萧景琰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冒犯的羞怒直冲头顶，耳根瞬间通红。

“你……你嫌朕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