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魏淑芬
书名:一人之下:我体内有亿尊道教诸神 作者:区区百万而已
第八十章 魏淑芬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声、蝉鸣声、哭喊声。
它不是盖过那些声音,不是以更大的音量将它们淹没,而是从它们内部穿过。
如针穿布帛,如水渗干涸的土地,直达人心最深处,最柔软处,也最恐惧处。
如同深山古刹的钟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然敲响,震落殿角的积尘,也震落人心头的蒙昧;
那馀韵悠悠荡荡,在晨雾中扩散,惊起宿鸟,也惊起那些沉睡太久的知觉。
如同子夜深潭的蛙鸣,在万籁俱寂时孤零零地响起,一声便填满了整个夜空,也填满了每个人胸腔里那颗空落落的心;
那鸣声回荡在峡谷间,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仿佛在说: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紧接着...
只见那些飞满了整节车厢的飞虫,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黑云压城般的飞虫,那些刚刚还在疯狂撕咬、疯狂扑击、疯狂产卵的飞虫一竟然一下子象是被摁了暂停键。
全部停滞在半空中。
一动不动。
不是慢下来,不是停下来,而是一定住了。
它们就那样悬在空中,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有的正在俯冲,翅膀向后掠起,薄翼上的纹路清淅可见;
有的正在盘旋,身体微微倾斜,六条细足蜷在腹下;
有的正要落向猎物,口器已经张开,前足已经伸出,那贪婪与凶狠凝固在脸上。
翅膀还张开着,保持着振动到一半的弧度;
复眼还亮着,无数个晶面折射着车厢昏黄的灯光,每一道折射的光线都凝固在空中,如同一场微型、静止的光雨;
触角还微微颤动着,那颤动细微而真实—
可它们,就是动不了。
一动,也动不了。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紧接着—
“噼里啪啦一”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空中掉落下来。
那掉落的声音,密集如夏日的骤雨击打笆蕉叶,清脆如冰雹砸在青石板上。
掉在地上,啪作响,像无数颗豆子洒落;
掉在座椅上,噗噗轻响,象有人轻轻叩击着木门;
掉在那些正在惨嚎的人身上,啪嗒啪嗒,像眼泪砸在衣襟上;
掉在满地的呕吐物里,扑哧扑哧,像石头沉入泥沼它们躺在那里,翅膀还在微微颤斗,细足还在轻轻抽搐,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那颤斗,不是挣扎。
是恐惧。
是遇到了它们最恐怖的天敌之后,那发自本能、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种恐惧,刻在血脉里,印在魂魄中,从它们还是幼虫的时候,从它们的祖先还在远古时代的时候,就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那是刻在基因最深处的记忆,比生命本身更古老,比本能本身更原始。
如同羊遇见了狼。
如同鼠遇见了猫。
如同飞鸟遇见了鹰隼。
如同万物遇见了天敌。
离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凝固的目光,如同古井中投下的一粒石子,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掉落在地的飞虫,没有去看那些犹在颤斗的翅膀,而是循着那道蟾的鸣叫声,望向了车厢的另一头。
那里,此刻正有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在满地的狼借中走来。
在瘫倒的人群中走来。
在尚未散尽的恐惧中走来。
在那一地的虫尸与呕物之间,在那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之间,在那一缕缕尚未散尽的血腥与腐臭之间走来。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这满地的狼借不过是寻常的路面。
这些瘫倒的人不过是寻常的风景,这尚未散尽的恐惧不过是寻常的空气。
她踏过那些虫尸,虫尸在她脚下无声地碎裂;
她绕过那些瘫倒的人,衣袂从他们茫然的脸庞边轻轻拂过;
她穿过那一缕缕血腥与腐臭,身上那淡淡的草药清香便一丝一丝地扩散开来,如同一缕清风穿过了腐臭的沼泽。
与此同时——
车厢里,那些还在剧烈呕吐的人,忽然停止了呕吐。
他们张着的嘴,缓缓合上;抽搐的身体,渐渐平息;翻涌的肚子,慢慢安静。
仿佛那道蟾的鸣叫声,不只镇住了飞虫,也镇住了他们体内的那些东西那些刚刚还在疯狂蠕动、疯狂生长的东西。
那些东西,此刻也安静了,也蜷缩了,也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那些还在惨嚎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不再尖叫,不再哭喊,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掉落满地的飞虫。
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一个个正在缓缓干瘪下去的白茧。
如同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不知道是梦是真,是生是死。
那蟾蜍的鸣叫声,依旧在耳边回荡。
低沉,厚重,绵长。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
那力量,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抚平所有惊悸;
如同春日的阳光,缓缓融化冬日的积雪,温暖所有冰冷;
如同深夜的灯火,在狂风暴雨中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它不强烈,不霸道,却能让最深处的恐惧,都渐渐平息下来。
它象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每一个惊惶的魂魄上,说:
安静吧,都过去了。
离渊的耳边,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清脆,悦耳,如风铃轻摇。
那是一风铃声。
那风铃声,细碎而绵长,如同山间清泉在月光下流淌,叮叮咚咚;
如同林间微风拂过竹叶,沙沙轻响;如同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动,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它与那蟾的低鸣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沉,一脆一厚,构成一曲奇异而和谐的乐章。
离渊循声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一道身影,正穿过那满地的狼借,穿过那些瘫坐在地的乘客,穿过那层层的迷雾般的氛围,向他走来。
那些满地的呕吐物,那些掉落的白茧,那些瘫倒的人,那些尚未散去的恐惧与血腥,仿佛都无法阻挡她的脚步。
那是一个少女。
身着一袭精美的苗族服饰。
蓝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银饰图案—
那些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活了过来,在裙摆上缓缓游动。
有的象是要振翅飞起,翅膀已经半张,仿佛下一秒就会脱离裙摆,飞向夜空;
有的象是要潜入裙褶深处,尾巴轻轻摆动,一点一点地隐没在蓝色的波浪里;
有的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用银色的眼睛注视着这满车厢的狼借。
上衣是黑色的对襟短褂,边缘镶着彩色丝线绣成的花纹,那些花纹细腻繁复,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古老的符咒,一笔一画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红色的丝线如火,在灯光下隐隐跳动,仿佛真的在燃烧;
蓝色的丝线如水,流动婉转,仿佛随时会溢出衣襟;
绿色的丝线如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仿佛能听见林间的鸟鸣。
它们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又一个复杂图案—有蝴蝶,有蜈蚣,有蟾,有蛇,有蝎子,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虫豸。
它们在她的衣襟上、袖口上、裙摆上,静静地蛰伏着,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爬满她的全身。
腰间系着一条银质的腰带,带上挂着各种小小的银饰有小铃铛,有小鱼,有小花,有小小的月亮和星星—
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每一声响,都象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念着什么,念着那些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念着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古老歌谣。
头上戴着一顶银冠,冠上垂下无数细细的银链,那些银链从额前垂到眉间,从耳畔垂到肩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却又遮而不掩一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银链分开又合拢,合拢又分开,露出若隐若现的容颜。
那容颜在银链后时隐时现,如同云层后的月亮,如同雾中的远山,让人忍不住想要拨开那些银链,一探究竟。
而那风铃声,便是从这些银链上发出的——
不,不止是银链,是她整个人,整个人都在发出那种细碎而清脆的声音,仿佛她就是风铃本身,行走的风铃。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风,哪里就有铃声,哪里就有说不清的温柔与神秘。
她的面容,清秀而明艳。
眉眼弯弯,如同一弯新月挂在初晴的夜空,那月光清冷而温柔,照进人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鼻梁高挺,如同远山含黛,云雾缭绕,让人忍不住想要攀上去,看看山的那一边是什么;
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那沉静,不是故作镇定,不是强装冷静,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沉静。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如同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珍珠。
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一不是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不是少女该有的羞涩矜持,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东西藏在瞳孔深处,藏在黑亮的眸子后面,藏在每一次眨眼的瞬间,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象是井底的幽光,象是深潭里的暗流,象是远古洞穴深处的壁画,在火把的光亮中一闪而过,让人疑心是自己眼花。
此刻,那双眼睛正扫视着车厢里的一切。
从那些瘫倒的人身上,从他们苍白的面孔上,从他们茫然的眼神上,缓缓掠过——
那目光,不评判,不怜悯,只是看着,如同看着一场戏,一幕剧,一场注定的劫难从那些掉落在地的飞虫身上,从那些犹在颤斗的翅膀上,从那些渐渐暗淡的复眼上,—一滑过——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泯,是对这些死去的小东西,也是对制造这些小东西的人——
从那些满地的狼借上,从那些呕吐物上,从那些干瘪的白茧上,轻轻移过—
她的目光所到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些还在呻吟的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那些还在颤斗的飞虫,彻底停止了颤斗,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还在流淌的呕吐物,仿佛也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不再那么令人作呕。
仿佛她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安抚,一种净化。
最后,那双眼睛落在离渊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短到如同蜻蜓点水,如同飞鸟掠过湖面时翅尖微微一触。
但在离渊的感知中,这一顿,却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古井,漾开一圈清淅的涟漪—
那一圈涟漪,从她的眼底漾开,穿过那层层银链,穿过那昏黄的灯光,穿过那尚未散尽的恐惧与血腥,直直地向他涌来。
那涟漪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不是恐惧,不是警剔。
是确认。
离渊也在看着她。
看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容。
看着她那身精美的苗族服饰。
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不是寻常的打量,不是寻常的好奇,不是寻常的“这个人居然还站着”的惊讶。
而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一种更专注的观察。
一种更复杂的琢磨。
仿佛她也在看他,也在琢磨他,也在试图看透他。
竟然是她!”
离渊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那念头来得极快,快如闪电划破夜空,却又清淅无比,如同闪电过后那一瞬间的天地通明。
那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又一瞬间退去,只在沙滩上留下几枚闪亮的贝壳那些关于她的记忆,那些关于三十六贼的记忆,那些关于那一场大劫的记忆。
他当然认得她。
前世,三十六贼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中的清河苗寨蛊师,魏淑芬。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遇见她。
在这满地的狼借之中。
在这满车的惨状之中。
在这漫天的飞虫与漫天的恐惧之中。
在这普通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在这从北向南的普通旅途上。
离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的眼底深处,那丝冷意,却悄然散去了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一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