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书名:一人之下:我体内有亿尊道教诸神 作者:区区百万而已
第七十六章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离渊的感知中渐渐淡去。
那声音本如潮水,有人在闲谈,言语如浮萍聚散;有人在博弈,棋子落定之声清脆短促;
有旅人抱怨行程迟滞,怨气如缕;有婴孩啼哭不止,那哭声尖锐,穿透嘈杂,却被母亲温柔的哄慰声包裹,渐渐平息。
这万千声音交织,本是一片混沌的喧嚷。
但在离渊那里,这一切,仅仅是声音。
它们涌来,如同山风拂过深潭,潭面微皱,风过之后,复归平寂。
它们只是生起,然后灭去,在他心镜之上,未曾沾染一丝尘埃,亦未留下一道划痕。
那心境,便如那经云:“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并非隔绝,而是照见一切,却不住于一切。
蓦地,一声汽笛长鸣。
那声音尖锐而悠长,刺破了车厢内浑浊的空气,直上云宵,震得人耳膜深处隐隐作痛。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况且”声。
起初甚缓,一下,一下,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悠远而苍老的心跳。
随即,那节奏渐密,渐急,最终连成一片,化作吞没一切的轰鸣。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淌。
先是站台。
那些送行的人,身影尚清淅,手臂犹在挥动,面孔却已模糊,化作一张张流动的褪色剪影。
然后是站台外的街巷,那些低矮的房屋,道旁的树木,匆匆行走的行人,皆是一晃而过,来不及看清,便已抛在身后。
最后,是田野。
一望无际的,仿佛能一直铺展到世界尽头的田野。
站台愈远,愈小,终至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如同被这飞驰的钢铁巨兽,吞入了过往之中。
列车驶入原野深处。
秋色正浓。
窗外,熟透的稻禾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仿佛大地披上了一件闪铄着温润光泽的锦袍。
有农人俯身在田地里,脊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手中的镰刀一起一落,割下的不只是稻穗,仿佛还有光阴。
有孩童站在田埂上,朝着这呼啸而来的钢铁长龙奋力挥手,那小小的鲜活影子,在那一片广袤的金色里,鲜明得如同一滴落在锦缎上的墨。
离渊的目光,静静地掠过这一切。
这一路行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一代一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演绎着同样的悲欢,延续着同样的烟火。
他们不知,极远的天边,有战火正在悄然蕴酿。
那战火,此刻还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硝烟,一丝寻常人根本无法嗅到的来自未来的焦灼气息。
但它正在蔓延,如同夜色悄然降临,终有一日,会将这片金黄,也染成一片赤红。
他们不知,这看似亘古不变的平静,还能持续几度秋阳。
那平静,便如这秋日的阳光,温煦而明亮,却已带着一丝无法挽回的属于告别的暖意。
寒冬的肃杀,正在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某处,积蓄着它的力量。
但他们活着。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流汗,收获,抚育子女,送别长者。
他们的生命,微小而坚韧,如同田埂上那不知名的野草。
活着,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道,最根本的希望。
《周易》有言:“天地之大德曰生。”
那“生”,便是造化最深沉、最慈悲的底色。
只要这底色还在,一切画卷,便皆有可能重新描绘。
列车载着这一厢的烟火,继续向前。
窗外,山势渐起。
起初是缓坡,渐渐变为丘陵,最终,一座连着一座的青山,便如绿色的波涛般,涌入眼帘。
那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一直涌到天的尽头,与流云相接。
偶尔有溪涧从山间蜿蜒而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铄着细碎而清亮的波光,如同一道银练,缠绕在青翠的山峦之间。
已入苗疆地界了。
这山,这水,这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山谷,都隐隐透出一种与中原迥异的气韵。
那是一种更接近蛮荒的未被完全驯化的气息藏着神秘,孕着蛊毒,也卧着未知的凶险。
离渊收回目光,眼帘微阖。
心神沉入内景。
那片虚无之中,那一点性光,依旧悬于秦岭深处的某个方位。
如同一盏亘古不灭的明灯,又似茫茫识海中的一座孤屿。
他的意识,越过千山万水,“看”见了那座隐秘的山洞。
无根生还在那里,在那满壁的镌刻着前人悟道痕迹的诗文面前。
那道年轻的身影,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来回踱步,时而又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有时,他会伸出手,以指代笔,在那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轻轻抚过。
指尖的触感,仿佛不是在触摸冰冷的石头,而是在触摸那些字迹背后,某个或某些人,某一瞬间的心跳与战栗。
有时,他又会停下脚步,仰起头,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满壁的文本,一站,便是一炷香,乃至更久的功夫。
洞口深处,偶尔会浮现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头两米馀高的猴王,静静地立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那山体的一部分。
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隔着幽暗的虚空,遥遥看着洞中那个时而焦躁、时而沉静、始终徘徊不去的年轻人类。
有时,它凝视良久,然后悄然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有时,只是略一驻足,便如来时般,无声地消失了。
离渊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在那满壁的蕴含着无数玄机与可能的前人遗迹面前。
无根生没有因为看不懂而急躁,没有因为寻不得门径而放弃。
他只是静静地待着,待在那片信息与感悟的洪流之中,看着,琢磨着,等待着。
那种沉静,不是心如死水的枯寂,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生机勃勃、正在向地下深深扎根、同时蕴酿着破土而出之力的状态。
《道德经》云:“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无根生,此刻便是在那一片混沌与喧嚣的感悟之中,以静待之,使其自清;
在那长久的安宁与等待之中,孕育着那将要“徐生”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意识将返未返之际—
一阵脚步声,自车厢那头传来。
那脚步,踩在车厢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与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旅客足迹,并无二致。
但就在那一片寻常的足音里,离渊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幽微、极不易察的异样。
那异样,不在脚步的轻重缓急里。
而在那脚步声所系的那个存在本身。
他的眼帘,缓缓睁开。
一个身着蓝色制服的乘务员,正端着一个老式的搪瓷托盘,沿着狭窄的过道,向这边走来。
那制服洗得泛白,边角却熨烫得平整笔挺。托盘是白底蓝边,上面稳稳放着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茶香,袅袅地弥漫开来。那清雅的香气,瞬间冲淡了车厢里混杂的种种气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乘务员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边走,一边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乘客听清的嗓音招呼着:“茶——刚沏的茶水——喝一杯解解乏——
”
他行至离渊身侧,脚步一顿,笑容满面地微微躬身:“道长,喝杯茶吧,刚沏的,解解乏。”
那笑容,那语气,那微微躬身的弧度,都与寻常穿梭于车厢之间的乘务员,一般无二。
离渊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了那只白瓷茶杯。
杯壁温润,印着简朴的蓝色花纹。
茶水澄澈,几片旗枪般的嫩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打着旋儿,悠悠地沉向杯底。
乘务员没有多作停留,端着托盘,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那套话术也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车厢那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之中。
离渊端着那杯茶,并未就饮。
他垂下眼帘,仿佛只是看着杯中那几片旋转的茶叶,又仿佛通过那清澈的茶汤,看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茶香确实很正。是上好的毛尖,产于信阳一带。
那香气清雅悠长,初闻是豆香,细品又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甘甜,沁人心脾,足可清心忘俗。
他轻轻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热气,将茶杯端到唇边。
然而,就在杯沿将要触及嘴唇的那一瞬,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察觉。
如同月夜之下,本无一丝风,平静无波的古潭深处,却无端地自行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如同万籁俱寂的深山里,本听不到任何声响,却有一声若有若无的磬音,在意识深处轻轻一响。
这种察觉,微妙到极点,寻常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触碰分毫。
但那一缕极其幽微的与这杯茶水本该纯粹的气息格格不入的异样,在他这里,如同暗室中的烛火,无所遁形。
《道德经》云:“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那真正的洞彻,便是在事情尚未发生、尚未形成乱象的苗头之时,便已洞察到那即将到来的、必然的变化。
此刻,他便在这“未有”“未乱”的茶水里,洞察到了那变化的一缕气息。
那茶水中,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
那异样,淡到了什么程度?
便如将一滴墨,滴入茫茫大海。
那一点墨色,瞬间便被稀释,被溶解,被那浩瀚的、无边的蔚蓝彻底吞没,再无一丝痕迹可寻。
但在他这里,那滴墨,从一开始,便无所遁形。
是毒。”
这两个字,在心中如明月升起,清净而分明。
且非寻常之毒。
寻常的毒,或借气味彰其存在,或借颜色显其行藏,或借性状留其痕迹。
即便再高明的制毒师,穷尽手段,也无法完全抹去那物质层面的、最终的印记。
那些印记,或许能瞒过寻常人,瞒过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异人,却绝不可能,瞒过他。
而此刻,浸于这茶水之中的一无色,无味,无迹可循。
仿佛与这茶水,本就一体。
若非他这般境界,于那有无之间、清净微茫之处,有着极深的定境与洞察,根本不可能察其存在,辨其真伪。
这是炁毒。
是以炁为引、以炁为形、融于万物、与物同化的,唯有异人方能炼制的那种奇毒。
它融于茶水,便与茶水无二。
饮下之时,只觉是寻常清茗,滋润了喉舌。
却不知那致命且无形的存在,已随着那一口温热,渗入了饮者的血脉之中,潜伏于四肢百骸。
等待着某个既定的时机,或者某个意念的引动。
离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动作细微到了极致,纵使有人凝神细看,也未必能察。
还是异人才能炼制的炁毒。”
莫非是唐门中的人已经找了上来?”
他忆起数日前,在川东某处山道旁,遇见的那位唐门外门执事,唐秋山。
想起那位被他从某个“意外”中救下后,神色复杂、仓皇离去的中年男子。
也想起那个,让他带回唐门总院的话。
让该醒的人,醒过来。
唐门中人,若有意追踪,确有可能循迹而来。
以那个传承数百载的门派暗中的本事,若要追踪一个并未刻意隐匿行藏的人,并非难事。
他这一路,虽无招摇之心,却也并无隐藏之念。
若唐门当真遣人而来,找到他的踪迹,确实大有可能。
然而一这念头刚起,另一丝疑惑,便如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浮现。
唐门中人,虽擅用毒,却素来讲究精准、克制,绝不伤及无辜。
那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隐伏了数百年之久的古老门户。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底线,有代代相传的、不可逾越的铁律。
对目标下手,便只针对目标,绝不会牵连毫不相干的旁人。
这是唐门能在江湖风波中立足数百年而不倒的根基所在,也是他们行事最鲜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