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书名:一人之下:我体内有亿尊道教诸神 作者:区区百万而已
第七十七章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可这一整节车厢里的人,都饮了那送来的茶水。
离渊方才虽在定中,却于一切动静,了然于心。
那不是寻常的“看”与“听”,而是更深层的“照”一如同明月悬空,万物自来,不迎不拒;如同古镜当台,物来则现,物去则空。
那乘务员一路行来,离渊皆知晓。
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踩在车厢地板上,一步,一步,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那脚步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本不起眼,但在他的感知中,却清淅如鼓点。
那乘务员端着托盘,走到每一位乘客面前,停下,弯腰,微笑,递茶。
那动作重复了二十馀次,每一次都如出一辙。
训练有素的职业性微笑,恰到好处的殷勤,不冷不热的寒喧。
那些人,都接了。
那些人,都道了谢。
有的随口一句“谢谢”,有的点头示意,有的连看都没看乘务员一眼,只是接过茶,继续盯着窗外出神。
有的已一饮而尽,正咂嘴回味那茶水的馀甘,由衷地赞一声“好茶”。
那赞叹声里,是旅途中小小的满足—一杯热茶,足以慰借这漫长的颠簸。
有的正小口啜饮,与邻座闲话家常,脸上带着旅途中小憩的放松与惬意。
那闲话里,有家长里短,有市井见闻,有对目的地的期盼,有对家乡的思念。
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意味着什么。
若真是唐门所为,这手笔,未免太过骇人。
也,太不符合那个古老门派的行事作风了。
唐门用毒,讲究的是精准,是克制,是一击毙命而不伤无辜。
那是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门派,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骄傲。
对目标下手,绝不会牵连旁人一这是唐门的铁律,也是唐门能在江湖上立足的根本。
可这一整节车厢,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老弱妇孺,贩夫走卒,各色人等,皆是寻常百姓。
若真是唐门所为,那便意味着,那个恪守祖训数百年的门派,已经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底线。
这手笔,太大。
大到不象唐门。
《周易》有言:“履霜,坚冰至。”
脚下踏着了秋日的微霜,便该知晓,那冰封千里的寒冬,已在不远处,必然会至。
这一缕升起的疑惑,便是那履足之霜。
离渊端着那杯茶,静静地坐着。
茶水的温度,通过瓷壁传来,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那温度在指尖停留,如同一个无声的叩问—
喝,还是不喝?
离渊没有喝。
也没有放下。
只是端着。
窗外,列车载着一厢的喧嚷与懵懂,继续向着苍茫暮色里飞驰。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天际最后一抹馀晖正缓缓退去,将天地让给即将到来的夜晚。
车轮的轰鸣声,不知何时,仿佛也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况且况且”的节奏,在暮色中听来,竟有几分象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将这一车人的命运,推向未知的深渊。
景物如流水般向后逝去,光影在他的月白道袍上,明明灭灭。
那些光与影的交错,如同命运的吉凶悔吝,难以捉摸,无从把握。
车厢里,依旧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有人在打牌,吆五喝六;有人在聊天,高谈阔论;有孩子在哭闹,声嘶力竭;有母亲在哄,柔声细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嘤嘤,如同一锅煮沸的水。
没有人知道,那一杯澄澈的茶水里,究竟藏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角落里那个一身月白道袍、闭目端坐的道人,此刻心中,正转动着何等幽微而深沉的念头。
《道德经》有言:“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那独泊之人,便是这般。
在众人的喧嚷中,独守一份寂静;在众人的懵懂中,独有一份清明。
离渊只是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如同一座,在这喧嚣浮世之中,从亘古便已存在,也将持续到永恒的,静止的孤岛。
离渊端着茶杯,正要放开感知,探查一下这节车厢里有没有其他异人的气息。
那感知尚未完全放开,如同一池静水,正要泛起涟漪但下一秒—
“嘭!”
一声闷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闷闷的,沉沉的,象一袋面粉从高处砸落在地。
在这喧嚷的车厢里,本不算太响,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静了下来。
打牌的停了,聊天的住了,哭闹的孩子也忘了哭,只是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离渊抬眸看去。
只见那个刚刚给他送茶的乘务员,走到车厢中段时,忽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那倒下的姿态,极不正常—
不是跟跄后倒下,不是晕眩后软倒,而是象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硬硬地,轰然砸向地面。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先兆。
茶盘摔出去老远,在过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哐哪哐啷”的声响。
剩下的几个茶杯滚落一地,有的骨碌碌滚到座位底下,有的撞在座椅腿上,碎成几瓣。
茶水洒得到处都是,在地板上漫延开来,浸湿了过道上的灰尘,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
那骚动如同涟漪,以倒地的乘务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先是最近的几排乘客,惊呼着站起身,往后缩;然后是稍远些的,伸长脖子,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整个车厢,嗡嗡的议论声四起,如同捅了马蜂窝。
一个刚好迎面朝乘务员走来的中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跳了起来。
那是一个典型的市井中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常年跑江湖磨出来的圆滑。
他本来正低着头走路,嘴里还哼着小曲,悠哉游哉地往这头走。
闷响一起,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地往后一缩,那动作之快,之猛,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脚下一个跟跄,差点摔倒,双手本能地举起,挡在胸前,象是要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他怎么突然就倒了?!”
那男人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尖尖的,刺刺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慌忙看向四周,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更加慌张了。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慌乱,还有一丝精明的算计一这种事,可别赖在我头上。
“我没碰他啊!你们都看见了!我离他还有好几步远呢!他自己倒的!”
那男人说着,还小心翼翼地伸出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倒地不起的乘务员。
那动作,小心翼翼,试探着,象在试探一条死蛇是不是真的死了。
脚尖触上去,轻轻一点,又迅速收回。
那动作,又象是在催促—喂,醒醒,别装死,你这一套骗不了我。
“喂,醒醒,别装晕啊。”
男人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这年头讹人的招数我见多了,但没见你这么演的!你这一套骗不了我!”
男人踢了两下,乘务员依旧一动不动,脸贴着地,姿势怪异。
那脸侧着,半边压在地板上,半边露在外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惨白得不象话。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脸色,从煞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蜡黄。
他蹲下身,咬着牙,伸出的手在微微颤斗,象是要去碰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他给脸着地的乘务员翻了个面。
那张脸一翻过来—
“啊—
”
旁边的几个女乘客顿时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尖锐刺耳,划破车厢的空气,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下意识地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往那边看;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双手捂住脸,却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瞄。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
惨白得不象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那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不是失血后的淡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白。
如同棺材里躺了三天三夜的死尸,那种透骨、冰冷、毫无生机的白。
嘴唇乌青,乌得象涂了墨汁,青得象初春的冻土。
那乌青从嘴唇向四周蔓延,在下巴上、鼻翼旁,留下一片片青紫色的斑痕。
眼角渗出一丝血痕,细细的,红红的,如同两行血泪,从眼角一直流到耳边。
那血痕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在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鼻孔里也在往外淌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流,是渗,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在鼻孔周围凝成一小片。
最可怕的是,他的肚子—
正在动。
离渊的目光落在那乘务员的肚子上,神色微动。
只见那肚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翻涌。
不是正常的呼吸起伏那起伏太平缓,太规律。
不是肠胃的蠕动那蠕动太深,太剧烈。
那是一种活物的动。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来回折腾。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只是疯狂地、拼命地,想要出来。
象是有一条蛇,在里面蜿蜒游走。
那蛇时而蜷成一团,时而拉成一条线,时而猛地一冲,撞得肚皮鼓起一个大包。
象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蠕动翻滚。
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你挤我,我挤你,在那一层薄薄的肚皮之下,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狂欢。
这又是什么情况?!
离渊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异状已生!
“嗝—!
”
一声沉闷的饱嗝,从那乘务员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象是正常的打嗝。正常的打嗝,是清脆的,短促的,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的。
而这声音,沉闷,拖沓,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挤出来的。
倒象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却被卡住了,上不来,下不去,只能发出这种怪异的、令人发毛的声音。
紧接着—
乘务员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大滩粘稠浑浊的呕吐物!
那呕吐物喷涌而出,呈黄绿色,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粘稠得象浆糊,浑浊得象泥浆,腥臭刺鼻,一下子就弥漫开来。
那气味,不是寻常呕吐物的酸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作呕的气味有腐烂的腥气,有药物的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甜腻腻、如同腐肉般的恶臭。
整个车厢的人都看呆了。
“呕!”
有人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一团;有人转过头去,不敢多看;有人已经开始干呕,喉咙里发出“呕呕”的声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乘务员还在吐。
一口接一口,一摊接一摊。
他的身体抽搐着,痉孪着,每一次呕吐,都带动全身一阵剧烈的颤斗。
嘴巴张得老大,大到不正常的程度,象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呕吐物越积越多,在过道上漫延开来,流到座位底下,流到行李旁边,流到那些吓呆了的乘客脚边。
离渊的目光,却不在那呕吐物本身上。
他盯着那滩东西。
因为他看见了,那滩黄绿色的呕吐物里,除了寻常的饭菜残渣,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白色的东西。
像蚕茧。
约莫小指头大小,通体乳白,表面光滑,在这滩污浊之物中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半埋在呕吐物里,有的只露出一点白尖,有的已经浮在表面。
不止一个。
是三四个,五六个,七八个。
离渊数了数,光是这一滩里,就有十几个。
而那些白茧—
它们在动,轻轻地动着。
每一次鼓动,都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那挣扎很轻,很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一要出来,一定要出来。
每一次鼓动,那些白茧表面的纹路就更清淅一分。
那些纹路,起初只是淡淡的线条,随着鼓动,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最终形成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象是随时都会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