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同志”何在?“知音”何人?
书名:一人之下:我体内有亿尊道教诸神 作者:区区百万而已
第七十二章 “同志”何在?“知音”何人?
千里之外。
客栈上房之中。
离渊静坐于窗前,双眸微阖。
那缕性光传来的画面,在他心湖之中,一一映现。
他看见无根生那副被定住般的模样。
那道年轻的身影,僵立在洞口,一动不动。
那不是肉身的静止,而是魂魄的凝滞。
那一刻,无根生的形与神,被某种力量生生剥离。
形留于此,神已远游。
离渊知道,此刻无根生的意识,已经陷入了内景之中。
内景。
那是人之意识深处的一方天地。
不在身外,不在身内。
说它在身内,它却广阔无垠,能容山河万物;
说它在身外,它却根植于魂魄深处,与性命相连。
那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天地。
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也摸不着。
只有无尽的迷茫。
而这迷茫,正是必经之路。
离渊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象是看着一粒种子埋入泥土,等着它破土而出;又象是看着一叶扁舟驶入迷雾,等着它找到归途。
因为他知道,入内景而不迷,出内景而不惑,此乃入道之始。
道经有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那恍惚窈冥之境,便是内景的入口。
人能入此境而不坠,方能见性;能出此境而不惑,方能明道。
果然。
没过多久。
无根生的身体忽然一震。
那震极轻极微,象是从梦魔中惊醒,又象是从深渊中浮起。
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可那轻轻一震里,却蕴含着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如同一粒种子顶破泥土,如同一道裂隙撕开混沌。
无根生那双失神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恢复了焦距。
那焦距恢复得很慢,很艰难。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无根生的意识,不让他回来。
那是内景的引力,是那片天地的挽留。
能挣脱者,需有足够的定力;能归来者,需有足够的根基。
但终究,无根生还是回来了。
他眼中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但那光芒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困惑,还有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象是失落,又象是怅惘;象是遗撼,又象是庆幸。
混杂在一起,连无根生他自己也分不清。
《南华经》有言:“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梦与觉之间,敦真敦幻?
入内景者,归来时的那一缕怅惘,便是此理。
无根生站在那里,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本能的困惑我刚才怎么了?
我刚才去了哪里?
“刚才那是什么地方?”
无根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困惑。
“意识怎么突然不受控制地就进入了那里?”
他不由回想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状态。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托起了他的意识,将他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托举的感觉,极轻极柔,象是母亲的手托着婴儿的头。
却又极稳极笃定,仿佛从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等着,只等他来。
那世界一片迷雾。
白茫茫的雾,无边无际。
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而是那种淡如轻纱、却又无处不在的雾。
它能让你看见前方几步的距离,却永远看不清更远处藏着什么。
这正是内景初现时的景象。
《黄庭经》云:“但思一部寿无穷,真人在己莫问邻。”
那内景中的迷雾,便是真人与己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能穿过迷雾者,方能见真人;穿不过者,便只能于迷雾外徘徊。
无根生想往前走,想拨开那些雾,想看看雾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还没等无根生迈出一步—
那托着他的力量,便又将他送了出来。
那送出的感觉,同样轻柔,同样笃定。
仿佛在说:时候未到,再等等。
无根生试图再次进入那个状态。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方才的感觉,努力让自己回到那个玄之又玄的状态。
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回到那片迷雾之中。
那扇门,开了,又关了。
无根生站在门外,只能看着那紧闭的门,束手无策。
《道德经》有言:“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那内景之门,便是如此。
它来时,不迎自来;它去时,不可强留。
能入者,是机缘;能再入者,是功夫。
无根生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
无根生微微摇头,轻声道:“或许......这就是离渊道子指引我来这里的原因。
那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明悟。
“但我现在,显然还不足以破解这里的谜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甘。
那困惑还在,那不甘还在。
但都被无根生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某个角落,等着以后再翻出来。
然后,无根生迈步。
踏入了那座山洞。
洞内的空间,比洞口看上去要大得多。
穹顶极高,那些发光的晶石镶崁其中,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柔和无比。
那些光不是直射下来的,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无处不在,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云笈七签》有云:“光者,性之华也。”
那晶石之光,并非寻常之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前人留下的性光,是道行凝结的馀晖。
是紫阳真人悟道时,那一瞬间的灵光,被永远封存在这石壁之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石壁。
左侧的石壁上,是一幅幅刻画。
正是方才将无根生心神攫住的那几幅。
此刻站近了看,那些刻画的线条更加清淅,更加生动。
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人一看之下,便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那力量,不是威压,不是震慑,而是一种深深的吸引一如同深潭吸引着人往下看,如同深渊吸引着人往里去。
那是道的引力。
《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那刻画之中,蕴藏的便是这阴阳之道。
它不以言语教人,而以线条示人;不以求知启人,而以感悟动人。
无根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右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迫自己。
只是本能地觉得,再看下去,又要被拉进那片迷雾之中了。
右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一行行字。
那些字迹苍劲古朴,每一笔都力透石壁,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壁里面长出来的。
那笔画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仿佛那些字不是死的,而是活的一它们在呼吸,在脉动,在等着有人来读。
无根生走近几步,仰头望去。
那是一首首诗。
字字珠玑,句句玄奥。
“学仙须是学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
“二物会时情性合,五行全处虎龙蟠。”
“本因戊己为媒聘,遂使夫妻镇合欢。”
“只候功成朝北阙,九霞光里驾祥鸾。”
无根生低声念出第一首,眉头微微皱起。
那声音在山洞中回荡,轻轻的,空空的,象是另一个自己在念。
“金丹......二物......五行......夫妻..
“”
他喃喃重复着这些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是在讲炼丹?”
无根生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可这丹,好象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丹药...
“”
那些词,每一个他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他却完全不懂。
金丹是什么丹?
二物是什么物?
五行全处是什么意思?
虎龙蟠又是什么东西?
无根生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此法真中妙更真,都缘我独异于人。”
“自知颠倒由离坎,谁识浮沉定主宾。”
“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
“神功运火非终旦,现出深潭月一轮。”
“颠倒......离坎......浮沉......主宾..
”
无根生咀嚼着这些词,越嚼越觉得深奥。
那深奥,不是晦涩,而是无穷一仿佛每一个词背后都藏着一个世界,每一个字里面都藏着一重天地。
《悟真篇》者,紫阳真人所着,丹道之总纲也。
其诗以象言道,以喻明理。
金丹者,非金非丹,乃性命双修之果;二物者,非物非器,乃阴阳交感之机;
五行者,非金木水火土,乃五脏之气、五方之象、五时之序;
夫妻者,非男女之配,乃神气之交、水火之济。
紫阳真人有言:“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
此非故作玄虚,而是丹道之微妙,确非言语可尽,非聪明可解。
需师传,需自悟,需日积月累,需水到渠成。
“这写的到底是什么?”
无根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困惑。
那困惑,比刚才更浓,更深。
他继续往下看。
“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
“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岂离壬。”
“炼成灵宝大难识,消尽阴魔鬼莫侵。”
“欲向人间留秘诀,未逢一个是知音。”
念到最后一句,无根生忽然顿住了。
“未逢一个是知音..
”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困惑,有怅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被轻轻触动了。
那是孤独的回响。
紫阳真人晚年着此《悟真篇》,非为传名后世,非为标榜己见。
而是将毕生所悟,凝结成这八十一首诗,藏之名山,以待来者。
他在序中写道:“仆既遇真诠,安忍独善?遂罄所得,作为此书,以授同志。”
可“同志”何在?
“知音”何人?
那一句“未逢一个是知音”,道尽了多少求道者的寂寞。
无根生虽不懂丹道,却懂这份孤独。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写下这些诗的人,一定是个极其孤独的人。
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的孤独,而是没人懂的孤独。
他把自己毕生所悟,刻在这深山石壁之上。
等着有人能读懂。
等着有人能成为他的知音。
可是,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些走进这山洞的人,有几个能真正读懂这些诗?
有几个能明白,这些字句背后,藏着怎样的心血和眼泪?
“未逢一个是知音..
“7
无根生喃喃道。
那声音在山洞中回荡,轻轻的,空空的。
“这座山洞的主人在石壁上刻下这些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些诗,静静地刻在石壁上,等待着下一个读懂它们的人。
那等待,已经等了几百年。
还会再等几百年。
无根生站在那里,望着那一行行诗,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这些诗,正是紫阳真人张伯端所着的丹道名作《悟真篇》。
此篇名作,囊括了紫阳真人毕生所学。
从全方面阐释了道教的金丹大道。
道尽了一切修炼的奥秘。
道尽了一切成仙的法门。
那是他用一生的时间,用无数的失败和顿悟,用血和泪,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紫阳真人生平,坎坷多艰。
曾为府吏,因误焚文书而获罪;曾遇异人,得授金丹真诀而悟道。
三传非人,三遭祸患,终悟“道成之后,须广传有德”之理。
他的孤独,是求道者的孤独;他的等待,是传道者的等待。
无根生看着这些诗,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读过几年书,认字不成问题,但这诗里说的那些什么“金丹”“坎离”“金鼎”
“玉池”—
无根生一个也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那是道门的术语,是修炼的口诀,是只有真正修行之人才会明白的东西。
而无根生,现如今不过是个刚入异人界没几年的毛头小子,连正经的炁都没怎么练过,又如何能懂这些?
无根生站在那里,望着满壁的诗文,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离渊道子。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
想起了那首《无根树》。
想起了道子对他说的那些话。
“路在那里,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
“能不能找到答案,也是你自己的事。”
无根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如此..
”
他喃喃道。
“原来您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我现在就找到答案。”
“而是为了让我看见””
“答案,就在这里。”
“但我现在,还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