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无根生领悟八奇技！

无根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只猴王的模样。

那挺直的脊梁。

那炯炯的眼神。

那审视他时的神情—

那种审视，那种打量，那种思考那分明是人的神情。

还有那句话——何为人。

何为人。

人身难得。

无根生忽然明白了。

那只猴王，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年。

它每日呼吸着这山谷中的气局，每日被这些纹路灌输着信息，每日都在向着“人”的方向进化。

它挺直了脊梁那只有人才能挺直的脊梁。

它有了人的神情那种审视，那种打量，那种思考。

它几乎成精了。

但一它还不是人。

它只是无限接近“人”。

因为“人身”，太难得了。

无根生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很难描述。

象是庆幸—庆幸自己生来就是人。

又象是敬畏—敬畏这“人”的身份，原来如此难得。

又象是某种说不清的惆怅—

为那只猴王，为那些千百年来想要变成人、却终究成不了人的生灵。

心中闪过这般思绪。

无根生不由忽然想起一些事。

一些他从前听过、却从未在意的典故。

“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时度此身？”

这是佛家的一首偈子。

无根生从前听人念过，没往心里去。

此刻站在这“人身难得”四个大字面前，那偈子忽然自己冒了出来。

他细细咀嚼着那偈子的意思。

可以投身为人，是很难得的。

今生又听到了佛法，是更难得的因缘。

如果今生不让自己得解脱，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下一次再投身为人？

等下一次再听到佛法？

那要等多久？

无根生又想起另一个典故。

佛陀曾对弟子说：得到人身的机会，就如同我指尖中的土。

他抓起一把土，扔回地上，指尖里只剩下一点土。

而失去人身的机会，就如同大地上的土。

无根生虽然对佛教典故知之甚少，对那些经文、那些教义、那些繁复的理论都不甚了了。

但此刻，站在这“人身难得”四个大字面前，他忽然懂了。

不是懂了佛教。

是懂了那只猴王。

那只猴王，离人身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或许就是天堑。

因为它生来不是人。

它可以用很多年的时间去模仿人、接近人、无限趋近于人。

它可以挺直脊梁，可以有人的神情，可以象人一样思考、审视、打量。

但它终究不是人。

因为它没有“人身”。

它没有那具生来就是人的躯体。

它没有那副可以挺直脊梁、可以顶天立地的骨架。

它没有那具可以让气息顺畅流通、可以让周天自然运转的皮囊。

所以它只能无限接近。

却永远无法真正成为。

无根生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不只是写给那只猴王的。

也是写给他的。

写给每一个走进这座山谷的人。

因为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拥有那只猴王求之不得的东西人身。

他们生来就有。

他们从未珍惜。

他们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可那只猴王，用几百年的时间，用一辈子的努力，用全部的性命—

也换不来。

无根生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四个大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着那四个大字，郑重地—

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拜佛。

不是为了拜神。

是为了拜那个“人”字。

为了拜那个自己生来就有、却从未真正懂得的东西。

千里之外。

客栈上房之中。

离渊静坐于窗前，双眸微阖。

那缕性光传来的画面，在他心湖之中，一一映现。

那不是寻常的“看”，而是更深层次的“照”。

如同明月映水，万物自来，不迎不拒。

他看见无根生站在“何为人”三字前的困惑。

那困惑，不是浅薄的迷罔，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

仿佛那三个字不是刻在石壁上，而是刻在他魂魄之中，只等他来认。

他看见无根生在迷宫中穿行的摸索。

那些岔口，那些死路，那些绕回原处的徒劳每一步其实都在剥落无根生心头的尘垢，每一处碰壁都在打磨无根生性中的锋芒。

迷宫不是在困无根生，而是在渡无根生。

他看见无根生在太极图前蹲身，指尖触碰涌泉穴的刹那。

那一触，看似轻若尘埃，实则重如泰山。

因为那不是手指触碰石头，而是“人”触碰“人之本”。

指尖那一点微光，是神明灵的觉醒，是与天地相通的枢机。

他看见那太极图缓缓分开，露出螺旋信道。

阴阳割昏晓，两仪生万象。

那太极图的分开，不是机关开启，而是天机泄露。

那螺旋信道，不是通往地底，而是通往“人”的深处一那个地方，叫做“性”。

他看见无根生一步步走下去，最终站在这“人身难得”四个大字面前。

那一路的盘旋，每一圈都在洗去一层尘，每一转都在剥落一层壳。

走到尽头时，那个从谷口走进来的冯曜，已经死在了路上；

站在这里的，是刚刚出生的无根生。

他看见无根生脸上的神情。

从困惑，到明悟，再到此刻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那沉静，不是死寂，而是万籁俱寂之后的生机初现。

如同大雪复盖大地之后，泥土深处那颗正在萌发的种子。

离渊缓缓睁开眼。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浮现一丝极深极深的意味。

那意味太过幽微，无法言说，不可名状一就象深夜古潭中偶然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却又永恒存在。

“人身难得”.

“”

离渊轻声低语。

声音极轻，可那四个字里蕴含的东西，却重得能压塌一座山。

“无根生，你可知，你今日站在这里，便是最大的难得？”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那道站在石壁前的年轻身影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遥远的追忆。

窗外，天已大亮。

那盏昏黄的灯火，早已熄灭。

灯盏里只剩一汪冷透的灯油，和一段烧成灰烬的灯芯。

但秦岭深处，那缕性光还在。

还在注视着那个站在“人身难得”面前、久久不动的青年。

等着无根生，迈出下一步。

无根生站在“人身难得”四个大字面前，久久未动。

那句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如同深山古刹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魂魄深处—

“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时度此身？”

他不懂佛法，也不信道经。

但这几个字里的意思，他懂。

既然得了，就不能白得。

无根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座刻着“人身难得”四字的山洞洞口。

人还未踏入，目光却已越过洞口，落向洞内深处。

然后一他僵住了。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不是失明，不是失神，而是目光被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攫住了。

那攫住无根生的，不是眼睛能看见的东西，而是性命才能感知的东西。

一时间，无根生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那洞中石壁上，有一幅幅刻画。

那些刻画，就那么静静地嵌在石壁上。

可就是这些看似寻常的刻画，却在一瞬间，将他的心神彻底攫住了。

不是攫住。

是吞噬。

是淹没。

是把无根生整个人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千里之外。

客栈上房之中。

离渊静坐于窗前，通过那缕性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无根生僵立在洞口的身影。

看见那双瞬间失神的眼睛。

看见那副如同被定住般的模样。

离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极淡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那一丝了然，却是真真切切的。

果然。”

他在心中默念。

紫阳真人—张伯端留下的通天传承，岂是寻常人能够抵御的？”

那石壁上的刻画，看似只是几幅普通的行图，实则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金丹大道的无上奥义。”

常人观之，不过觉得玄妙。

如盲人摸象，只觉其大，不知其形。

但若是天赋足够之人观之—

便会被直接拉入内景之中。

离渊在穿越到当下世界之后，虽然还从未亲临这二十四节通天谷谷。

但凭借前世记忆和今世道行，对于紫阳真人—张伯端留下的这通天传承的奥秘，却早已了然于胸。

而简单来说..

紫阳真人—张伯端留下的通天传承的其中关键，便在于—

内景。

人之意识深处，有一方天地。

那便是内景。

平日里，它隐在重重迷雾之后，藏在层层念头之下。

人活着，却不知道它的存在；人死了，它便随之消散。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曾踏足那片天地一步。

可它一直在那里。

等着。

在内景之中，人可以心想事成。

一念起，山河生。

那山河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山河一只是在另一个维度真实。

一念灭，万物寂。

那寂灭不是虚无，是回归本源的寂静—万物皆从此中来，终归从此中去。

但也正因如此，人极容易在内景中迷失自我。

分不清真假，辨不明虚实，最终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多少人入内景而不返，魂魄困于其中，肉身虽在，却已成行尸走肉。

然而，若是道行足够高深之人，便能在内景中来去自如，甚至一借内景之力，参悟天地至理。

那石壁上的刻画，便是这样一道门户。

它能让人轻易进入内景，且是在一种玄之又玄的通玄状态之下。

在这种状态下，意识格外清明一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一丝杂念都没有。

感知格外敏锐—能听见露珠坠落的声音，能看见尘埃飞舞的轨迹，能触到风从远方带来的温度。

悟性格外通达平日里想不明白的道理，此刻一眼便能看透；平日里参不透的玄机，此刻一触便能了然。

若有足够的天赋，便能在内景之中，领悟出自己梦寐以求的功法异术。

如同多年之后，那八人于此地，各自领悟出的一八奇技。

那八种奇技，每一种都足以开宗立派，每一种都足以让天下异人侧目。

而它们，都是从此地悟出，都是从那内景之中，从那些刻画的指引之下，从那些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一点一点凝结成形。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天赋。

更要有的，是足够的根基。

天赋不够，入不了内景。

根基不固，入内景便是自寻死路。

离渊看着那缕性光中无根生僵立的身影，目光深邃。

无根生，你可知，此刻你陷入的，是古往今来多少求道者梦寐以求的机缘？”

“多少人想入内景而不得其门，多少人求一通玄而毕生无缘。

你却只是站在那里，看那几幅刻画，便直接进去了。

这便是天赋。”

这便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

他的目光，从无根生身上，移向那石壁上的刻画。

那些刻画，在他的感知中，比无根生能看到的，更加清淅，也更加深刻。

那石壁上的刻画，看似记载的只是一门和再普通不过的周天运行没什么两样的修炼之法。”

但若仔细观摩，便会发现那上面记载的修炼方法，在细节上处处不同。

那些不同，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正是这些细微之处，才是真正的玄机所在。

如同一个字的笔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同一条路的分岔，一步走错，便是天涯。

而只要看着那一幅幅刻画，体内息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始以刻画上记载的方法自动行。”

那是一种比“教”更深的“教”。

不是让你学，而是让你直接会。

不是让你记，而是让你直接懂。

这与二十四节谷石壁上那些能让人打通任督二脉、直接掌握感的条纹，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不言之教。”

无字之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