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你给我活着回来！

林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肚子大得走路时两只手要托着。

七个月的双胎孕肚撑在薄外套底下，轮廓分明。

她的脸很白，但表情很平。

“菀菀。”陆霆琛皱眉。

“弟妹。”邵志远也怔了一下

林菀走到桌旁边，没坐下来。她站在陆霆琛身边，离他半步远的距离。

“邵政委，调令的事，我听到了。”

陆霆琛转头看她。“你进去休息，这事不用你操心。”

“陆霆琛。”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霆琛”，是“陆霆琛”。

林菀第一次这么严肃认真地看着他！

陆霆琛闭了嘴。

林菀转向邵志远。

“邵政委，我家那口子刚才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一宿没睡，脑子不清醒，说的是气话。”

邵志远看着她，没接话。

林菀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一句一句的，稳稳当当。

“他是军人。军令如山，这个道理我嫁给他之前就清楚。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前线在打仗，有人在流血，他该去。”

陆霆琛的身体绷紧了。

他看着林菀的侧脸，那张侧脸安安静静的，没有委屈，没有恐惧，下颌线绷着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

“菀菀。”

“霆琛，你让我说完。”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压住了他所有的话。

“邵政委。”林菀把目光移回去。

“他是国家的利刃。不是我一个人的刀鞘。该出鞘的时候，不能因为刀鞘舍不得，就让刃搁着锈掉。”

邵志远的表情变了。

眼神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盯着林菀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在家有老爷子照看，有张妈小蔡帮忙，赵磊也在。生孩子的事情，医院都安排好了。我死不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巧，象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陆霆琛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菀继续说：“我唯一的要求是，他活着回来。邵政委，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邵志远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正，下意识地，两脚并拢，上身挺直。

然后他对林菀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军礼，手指并拢，指尖触着帽檐的位置。虽然他今天没戴帽子，但那个动作一丝不差。

“林菀同志，我邵志远当了三十年的兵，头一回被一个孕妇上了一课。”

他把手放下来，转向陆霆琛。

“霆琛，你听见你媳妇说的话了。你要是今天还跟我说脱军装，你对不起她。”

陆霆琛没有说话。

他的眼框红了。

邵志远拎起那兜苹果放在桌上，拍了拍陆霆琛的肩膀。

“明天一早的飞机。我让机场那边重新安排。”

他朝老爷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出了院门，车门开合，发动机响了，远了。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老爷子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他看着林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口。最后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林菀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重重的。

然后他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陆霆琛站在原地。

林菀背对着他。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丝被卷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拢，手指头在抖。

陆霆琛一步跨过去，从后面把她抱住了。

他的两条骼膊绕过她的腰侧，避开了肚子，环在她的肋骨下面。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整个人压过来，象是要把她揉进胸腔里。

林菀被他箍得差点喘不上气。

“松点。”

他不松。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松了一点，但手臂还是环着她，没有放开的意思。

林菀站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热的，急的，有一下没一下的。

“你这我行我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陆霆琛闷声说：“我不想走，也不想改。”

“你不想走也得走。”

“我知道。”

“那你刚才跟邵政委拍桌子，说什么脱军装？你脱了军装干什么？回来给我当保姆？”

“我可以。”

“你烧个安胎药能烧一个半小时，你当什么保姆。”

陆霆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有说话。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有点痒，也有点湿。

林菀的鼻子酸了。

她仰起头，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陆霆琛。”

“恩。”

“你给我活着回来。”

他的手臂收了收。

“我一定回来！”

“我不管你打多少场仗，我不管你立多少功。你给我囫囵个儿地回来。少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行。一根都不少。”

陆霆琛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

“你说。”

“你不在的时候，孩子如果出生了，名字我来起。”

陆霆琛的头从她颈窝里抬起来。“名字你来起？”

“你有意见？”

“我想了好几个了……”

“那是有军人气慨。”

“我的孩子不需要军人气慨，需要平安喜乐。”

陆霆琛看着林菀撅嘴的侧脸，忽然笑了。

这个女人。

七个月的身孕，挺着肚子站在一群军人面前，说出“国家的利刃”那种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转过头来跟他吵孩子的名字，吵得理直气壮，一点不让。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在纺织厂窗口多看了她那一眼。

“行，你起名。但我有否决权。”

“没有。”

“一票否决权都没有？”

“你在前线打你的仗，名字的事你管不着。”

陆霆琛认了。

晚饭是张妈做的。

红烧肘子、清蒸鱼、一锅莲藕排骨汤。

张妈不知道调令的事，但从下午开始她就觉得气氛不对。

陆霆琛在院子里抱了林菀好一阵，她从厨房窗户瞄了一眼，没敢出声。

饭桌上，老爷子破天荒开了一瓶酒。

不是什么好酒，军区特供的二锅头，六十度。老爷子平时不让陆霆琛喝酒，今天自己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陆霆琛面前。

“喝吧。”

陆霆琛端起来。

父子俩碰了一下杯，没说敬什么，一口干了。

老爷子放下杯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林菀碗里。

“丫头，在家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

林菀叫了声“爸”，那声“爸”叫得比平时响了一点。

老爷子摆摆手：“吃饭吃饭，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打个仗而已，他从小到大打了多少回了。”

陆霆琛给林菀夹了一筷子排骨。“少喝汤，晚上起夜多。”

“你管我喝不喝汤。”

“双胎到了后期膀胱受压，你一喝汤就得跑厕所。我不在的时候你半夜起来走路小心点，地上别放东西，拖鞋摆在床边。”

“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那我再说八百零一遍。”

林菀嗔了陆霆琛一眼，没理他。但那碗汤她确实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心里是暖的。

饭后，老爷子早早回了房。

张妈收拾碗筷的时候，陆霆琛在厨房门口拦住她，低声交代了几句。

“张妈，我明天一早走，要出趟远门。回来的日子不定。家里拜托你多照应。菀菀的饭记住少盐少油，鸡汤每天一碗不能断，水果要洗干净切好了端给她，别让她自己拿刀。”

张妈的手停了。

眼睛瞬间就含了泪。

“军长，您这是……”

“出任务。”

张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放心。太太的事我心里有数。”

“还有。她晚上睡觉翻身费劲，你在隔壁留个心眼。她要是叫人了，赶紧过去。腿抽筋的时候掰她脚尖，往上掰，使劲，她会疼，别松手。”

“记住了。”

“药按时熬。大火烧开，小火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就是四十分钟。”

张妈的眼框更红了，她赶紧抹掉眼泪，哭，不吉利。

“军长，您可千万注意安全。好好生生地回来！！”

陆霆琛“恩”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又去找了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