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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方氏用兵多诡诈

书名:扫元 作者:江湖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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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方氏用兵多诡诈

大目洋洋面之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潮湿的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咸腥味,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浩渺无垠的海面,掀起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浪涌。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如同沉默的巨兽群,保持着紧密的编队,在波涛中起伏北进。

帆樯如林,遮天蔽日,最大的几艘福船船身高达三丈,侧舷开设的炮窗用防水油布紧紧遮盖,但黑洞洞的轮廓依然透着森然杀气。

这是方国珍赖以纵横东海的本钱,近五百艘大小战船,搭载着一万五千名最精锐的水军士卒和久经风浪的水手。

船队中心,那艘最为高大的五桅座舰“镇海”号上,方国珍身披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皮,手扶舷墙,久久凝望着西北方向水天相接处。

氅衣下是便于活动的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波斯弯刀,刀柄上镶崁的绿松石在晦暗天光下微微反光。

他的面容比半月前更加清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在海雾与浪花间逡巡,试图看穿数百里外陆地上的硝烟与博弈。

丘楠出使婺州路,一来一回,已在海上和山道间颠簸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对于困守庆元路治所鄞县的方明善而言,是度日如年的煎熬;对于坐镇台州、调兵遣将的方国珍来说,亦是信息滞后,焦灼等待的折磨。

尽管不断有快船从各个方向带来片段消息,拼凑出的图景却一日比一日严峻。

汉军赵胜所部在得到增援后,攻势陡然加剧。芦山寺和江湾两座寨堡防御体系虽然巧妙,但在汉军优势兵力和猛烈炮火下,也只是坚持了四天时间,便相继陷落。

如今,汉军早已抵达鄞县城下,围城兵力据称达到一万六千之众,其中军大,赫然便是“江浙左丞徐”!

战前搜集的信息显示,汉军在杭州、绍兴、建德、嘉兴四府的常驻兵力,约在三万上下。

为防范方军经海上偷袭,或元军反击建德,汉军必须在四府留下足够的守城部队,其真正能用于野外机动作战的精锐,其实也就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如今,这一万多人,几乎都出现在了鄞县城外。

那么,徐达就很可能真的已经离开绍兴,亲临鄞县城下了。

徐达亲至,说明汉军对浙东诸路志在必得,这一万六千人可不止打下一个鄞县。但徐达身为汉军在浙东的统帅,其亲临前线,是否意味着汉军后方出现了可供利用的空隙?

战机稍纵即逝,方国珍在接到鄞县外围防御工事尽失,徐达大旗出现的确切消息后,立即点齐水军主力,扬帆北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避开汉军在陆上的锋芒,发挥己方的最大优势,从海上查找汉军的薄弱部位,狠狠咬上一口!

即使不能逆转全局,也要让石山感到痛,为谈判争取筹码。

但他生性谨慎,并没有直扑绍兴府,截断围攻鄞县汉军的粮道和退路。

这个念头不是没出现过,但很快就被方国珍否决了。

绍兴是汉军经营已久的前进基地,城防必然坚固,且徐达本就是以用兵稳重闻名于汉军的大将,此番出兵岂会不留后手?

万一这是个诱饵,他这宝贵的舰队又一头撞上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方国珍虽然起家更早,手中的本钱却远不如坐拥数省的石山,他输不起。

在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之前,他必须尽可能多地看清对手的底牌,搅乱对手的布局,确认那条看似诱人的缝隙,不是精心伪装的死亡陷阱。

实际上,方氏兵马虽然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却并非一味被动挨打。

在其他更隐秘的战场上,方国珍早已凭借其纵横浙东沿海多年积累的网络和手段,主动出击,布下了层层暗棋。

他方某人的战斗方式,从来都不是只有正面的硬碰硬。

“主上!北面有哨船返回!打的是鲛鲨”旗语!”了望斗上的水手高声呼喊,打断了方国珍的沉思。

方国珍精神一振,大战将起,他最需要的就是各方面的情报,越多越好。

“放它驶进船队,速来见我!”

不多时,一艘船体修长的海鳅船劈开浪花,驶近庞大的“镇海”号。这种快船轻便迅捷,是方国珍手下探哨、传讯的利器。

一名动作矫健的精悍汉子,顺着抛下的绳梯迅速攀上甲板,在几名亲卫的注视下,快步走到方国珍面前单膝跪地,从贴胸的油布包裹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信件,双手呈上:“主上!这是杭州守将康茂才的密信!”

周围的海风声、浪涛声、帆索的吱呀声仿佛瞬间远去,船上所有在场将领、亲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薄薄的信件上。

方国珍瞳孔微缩,接过信,入手微沉,火漆完整。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哨船头目,沉声问:“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尾巴?”

“回主上,一路贴着岛礁和岸线走,遇到两批汉军巡海的小船,都避开了,确认无人跟踪!”

方国珍这才点点头,用随身匕首挑开火漆,展开信纸,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方将军台鉴:

听闻将军已经起兵北上,不日将与石山会战于大洋,康某不胜欣喜!

某本是大元忠臣,昔年,追随卜颜平章大破徐贼于蕲州路,统淮西乡勇万馀,官拜宣慰使、都元帅,何等威风!

只因兵败被擒,不得已委身事贼,仅得镇抚使虚衔,部众裁至两千,如犬豕般驱使。

今虽屯驻杭州,实同软禁,此仇此恨,日夜锥心!

将军拥海舟精锐,割据浙东,威胁伪汉侧翼,石贼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战,唯有一胜,方可得生;

若败,则康某今日之困,恐是将军明日最好的结局。

逆贼徐达贪功,欲一战而定浙东,尽起麾下精锐攻入庆元,杭州、绍兴、湖州、嘉兴等地,兵不满万,后路已然无比空虚。

若将军肯发大军登陆钱塘,某愿为内应,开城迎降,献杭州于麾下。

届时,你我合兵一处,进可号令江东群雄,逐石逆出江南,奠定王霸之基;退亦可灭徐达所部,取杭、绍、建德等路,光复失土,报效朝廷,岂不快哉?

此事机密,万勿泄露。望速决断,机不可失!————”

方国珍越看,眉头越是耸动,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石山对军权的控制远在一般起义军之上,无论是各地乡勇,还是蒙元官军,只要投降了汉军,不仅要大幅度裁汰老弱,还必须打散整编,百般防范。

降将在石山摩下,基本都不怎么得志,不乏心怀不满者。

而方国珍此前能够对元军屡战屡胜,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重视情报战,利用元廷对地方控制尤如筛子的问题,每每都能及时掌握元军行踪。

他与汉国境内不少海商原本就有联系,探到这些情况后,果断派人连络汉军中的掌军降将。

此举,本是抱着就算不能拉拢、策反,也要扰乱汉军军心的想法,不意竟真钓到了一条大鱼。

但康茂才这么快就给出了答复,反而让方国珍有些疑惑。

信中的内容,与他此前的推测和期待,既有吻合,又有出乎意料之处。

康茂才的怨气跃然纸上,对石山的控诉也符合方国珍此前掌握的情报。对方对杭州后方空虚的判断,也与方国珍自己的分析不谋而合。

然而,信中那股急于促成“献城”,共图“王霸之基”的热切,以及提出的具体行动计划(方军登陆钱塘,其内应开城),却让方国珍心底那根多疑的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康茂才这厮————倒是个见风使舵的灵俐人。这么快就要改换门庭?”

方国珍将信纸稍稍放低,目光却仍停留在那些字句上,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每一分真意。

他的声音不高,象是在问那哨船头目,又象是在问自己。

哨船小头自仍保持着跪姿,闻言连忙道:“主上,康茂才在汉军里确实不得志,他的族侄康凯跟小的吃酒时,没少骂娘,说汉王刻薄寡恩,远不如元廷对他们大方。”

方国珍不置可否,抬眼看向那头目,眼神锐利如刀:“你此次潜入杭州,可曾亲眼见到康茂才本人?当面与他说过哪些话?”

小头目感受到莫名的压力,不敢有丝毫隐瞒,老实答道:“回主上,杭州城内如今是汉将李喜喜坐镇,巡查甚严。康镇抚————哦,康茂才平日出入军营,身边总有亲兵跟着,形同监视。

咱们怕暴露,没敢直接去军营找他,通过他在城中经营的一家绸缎庄蕲州籍掌柜,联系上他的远房族侄康凯,再由康凯从中递话。信也是康凯转交的。”

这个回答,反而让方国珍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分。

汉军军纪严明,对降将尤其防范严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石山设立的那个“军法司”更是名声在外,派驻军中各部的军法官,既监察军法,也监控各统兵官。

康茂才身为降将,行动受到限制,无法亲自出面接洽信使,通过亲属辗转传递消息,这反而增加了此事的可信度一若康茂才行动自由,大摇大摆地会见来历不明的人,那才是真的陷阱。

“那康凯有没有跟咱们约定具体的献城信号、时间、以及接应方式?”

方国珍继续追问,因为细节往往是判断真伪的关键,而这些内容,为防密信丢失,都不可能写明在密信上。

“有!康凯说了,若是白日行动,他们会在凤山门城楼上悬挂三盏红色灯笼,并垂下吊篮;若是夜间,则会在同一位置点燃三只火把,左右各绕三圈。

届时,守门军卒中会有他们的人,打开侧门或放下吊桥。他们还说,最好选在————”

小头目显然用心记下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复述,颇为流利。

方国珍接连问了五个问题,从连络细节到杭州城内布防、康茂才目前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小头目虽不能全部答上,但对已掌握的情况对答如流,并无明显破绽。

方国珍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他深知摩下这些几郎们提着脑袋办事,图的是什么。当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道:“恩!这趟差事你办得用心,记你一功!先去支取赏钱五百贯,好好歇息。若是此番果真能拿下杭州城,某再赏你两千贯!许你做个实缺县尉,光宗耀祖!”

方国珍起兵多年,虽屡降屡叛,在元廷和其他起义军那边名声很臭,但对其麾下将士的赏赐向来丰厚及时,这是他凝聚人心的关键手段之一。

同时,由于一直不被主流士绅阶层真正接纳,缺乏治理地方的文官,他也习惯于从立功的军卒中提拔人才去担任地方官职,既是对忠诚的奖励,也是加强对新占地区控制的方式。

那小头目闻言,激动得脸色发红,连连叩首谢恩,方才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退下。

待闲杂人退开些,一直沉默立于方国珍身侧的谋士张子善才缓步上前,只见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到“内应”消息的喜悦,反而笼着一层深深的疑虑。

“主上,”

张子善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浪声掩盖。

“咱们按照计划,派往汉境散布的流言,按照时日推算,也就这几天才开始发酵。

但石山去年先败脱脱数十万大军于江北,再破徐寿辉二十万众于江州,如今又压得咱们喘不过气,可谓声威正隆,各条战线至今未闻有真正的大挫败。

我军退守鄞县,苦苦支撑,陆师士气低迷,海上兵马虽强,面对汉军水师,却也无必胜的把握。那康茂才就算真因石山对其苛待,而心怀怨望,但————”

他顿了顿,组织着更谨慎的措辞:“但此时选择主动连络主上,献城投降,风险何其巨大?若我军胜,他不过是锦上添花,功劳有限;若是我军大败,他便是万劫不复,九族难保。

以常理度之,除非他认定我军此战必胜,或者————他已被逼上了绝路,否则何必行此险着?这其中,会不会是汉军将计就计,设下的圈套?

石山本就狡诈,那徐达用兵也喜正奇相辅,不可不防啊,主上!”

张子善这番担忧,也正是方国珍心中最大的疙瘩。

他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

“有没有诈?现在谁也不敢断言!但子善,正因风险巨大,若真是圈套,石山和徐达得有多大把握,才敢用杭州城和康茂才这颗棋子来钓我?他们就不怕玩脱了手,真把杭州丢了?”

他走到舷边,望着茫茫大海,继续分析,更象是在说服自己:“而且,就算没有康茂才这事,杭州————本来就不是我首选的目标。杭州地形,不利于我水军发挥!钱塘江口淤积严重,大潮时还好,寻常时日,咱们的大海船根本开不进杭州城下!

若要攻城,必先弃船登岸,将儿郎们置于陆战险地。万一康茂才是诈降,汉军水师再从外海截断我军退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自明。

昔年,宋高宗赵构选择杭州作为“行在”,便是考虑此地依山傍海,遇有不测随时可乘船逃跑。但经过钱塘江两百多年的淤积,如今大海船已经不能直接开进城下。

张子善跟随方国珍日久,也清楚这一点,缓缓点头,这正是他要提醒自家主上的地方。

方国珍重新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后路空虚”“合兵一处”“奠定王霸之基”等字眼上停留良久,脸上浮现出挣扎与不甘。

“可是,反过来想,石山如今占尽优势,只需按部就班,步步紧逼,就能把咱们耗死。他有什么必要弄这么一出险棋?就为了把我骗到杭州城下打一仗?

在陆地上,他麾下的徐达正面击溃我军难道没把握?何必多此一举?”

他象是在问张子善,又象是在拷问自己内心的渴望对一场大胜,对扭转乾坤的渴望。

方国珍的声音低沉下去,接着道:“或许康茂才这厮,是真的对石山那一套忍无可忍了?石山对豪强大族下手从不留情,江宁陈氏、镇江史氏都被他连根拔起。如今又有清丈田亩的风声,这可是真挖那些地头蛇的命根子!

康茂才这种地方豪强出身的人,眼看自家田产、部曲都要被汉王收走,心生反意,借咱们的势搏一把,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石山自起兵后屡战屡胜,地盘越做越大,毫无疑问是当今天下最值得押注的争霸者,但其抑制豪强大族的姿态毫不掩饰,却让有心投效其人的各地士绅极为纠结。

毕竟,蒙元虽是入主天下的异族,对士绅豪强的放纵却远胜历代,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诸如康茂才之流的豪强不满石山统治,也并非全无理由。

张子善出身小地主家庭,读过些书,对地方豪强兼并土地、逃避赋役,侵占本该属于官府的利益,却又不愿承担相应的社会治理责任等弊端看得清楚。

其内心深处,甚至对石山敢于触碰这个千年积弊的魄力,存有一丝复杂的佩服。

他知道,若真有志于创建长久太平的王朝,这一步迟早要走。

但眼下阵营对立,张子善必须竭尽全力帮助方国珍阻止石山,至少是拖延其步伐。他见方国珍态度有所动摇,深知此刻绝不能让其被“杭州”这个诱饵吸引。

“主上所言,亦有道理。石山之政,确实酷烈,树敌不少。”

张子善先顺着方国珍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而,当务之急,是确认我军行动是否安全。主上,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卞元亨那支水师,究竟藏在哪片海域?

未除掉或避开此心腹大患之前,贸然将主力投向杭州湾,风险————实在太大了。

“恩!”

方国珍重重颔首,张子善这句话说到了他最深的顾虑上。

他最大的劣势是地盘小、兵力有限,石山可以承受局部失利,一城一地的慢慢推,方国珍却根本耗不起。

正因如此,哪怕明知杭州登陆作战的风险极高,他内心仍不愿完全放弃这个看似能“一击制胜”,至少能极大缓解正面作战压力的机会。

这种“耗不起”的焦虑,与对风险的恐惧,在方国珍心中激烈交锋。

而要想抓住这个机会,就必须先打探清楚汉军东海水师的位置——因为这是汉军在浙东唯一能够威胁方氏水军的力量,未探明其行踪前,方国珍绝不敢轻易出兵。

“探子回报,卞元亨早就率舰队离港出海了,行踪飘忽。”

方国珍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能在北上途中,先寻机击败或者重创其部,那么无论是进攻杭州,还是袭扰其他地方,咱们的主动权就大得多了!”

说罢,方国珍又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他早就听说过石山在组织专门用于海战的东海水师,很清楚对方就是为了针对自己。

为此,方国珍撒出去大把钱财,暗中搜集东海水师有关的情况,还真让他打探到一些实情:

东海水师不足四千人,人数规模远不如方氏水军,但大型战舰数量却多于后者,尤其是十艘新式炮舰威力惊人,若是两军在开阔水域相遇,方国珍也只能避其锋芒。

他想到了养子方明善,此刻正困守孤城。

“亚初坐镇鄞县,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方国珍这话说得并没有多少底气。

其实,汉军攻势太过凶猛,鄞县守将方明善已经派出告急信使了,不然的话,方国珍也不会急着率领水军北上,他这句话更象安慰自己,又似是在说服张子善自己还能稳得住。

张子善听出了方国珍底气不足,却没有点破—主帅此刻必须镇定。

他思忖片刻,提出了另一个方向:“主上,松江府那边,咱们布局已久,连络的豪杰至今没有明确响应,是否让属下亲自去一趟,当面督促,晓以利害?”

ps:本章还有一段松江剧情,全部融入一个大章,阅读体验应该更好。可惜这周在外出差,没精力码这种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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