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寒夜蛰伏
书名:【雷安】恨入骨髓,情浸血痕 作者:穆蓉桉
第二十六章 寒夜蛰伏
铭牌是他在暗阁的唯一身份凭证,是他接任务、交任务、领取赏金的唯一信物,更是暗阁承认他顶级杀手身份的唯一证明。
没有这枚铭牌,就算他真的杀了雷狮,暗阁高层影也绝不会认下这个任务,只会把他当成擅自行动的废物处理掉。
更要命的是,这枚铭牌的背面,刻着他和外婆专属的连络暗号,一旦被雷狮破解,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被暗阁扣押在城郊矿区的外婆,就会彻底暴露在雷狮面前。
外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他豁出性命也要护着的人,是他在暗阁三年刀尖舔血的日子里,唯一撑着他活下去的光。他绝不能让外婆因为这枚铭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安迷修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在刺骨的夜风里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刚从工厂里逃出来,身上带了七八处伤,主武器匕首丢在了工厂的机床底下,身上只剩下一把防身的短刃和两枚飞镖,体力也在刚才一个小时的缠斗和奔逃里耗了大半。
若是现在头脑一热折返回去,别说拿回铭牌,能不能活着走出工厂都是未知数,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是暗阁排名第一的顶级杀手,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沉得住气,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任务里,拿血换回来的教训。
安迷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里瞬间灌满了寒意,却也让他混乱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靠着树干,借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弱月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脑子里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处境,还有雷狮可能做出的所有反应。
雷狮是这座城市黑市一手遮天的掌权人,也不得不承认是连暗阁总部都要忌惮三分的角色,更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睚眦必报。
安迷修太清楚雷狮的性子了。
大学时,有隔壁院校的人耍阴招,在他们双人赛的饮用水里加了东西,想让他们输掉决赛,雷狮知道后,当天晚上就带着人掀了对方的训练馆,让那群人连参赛的机会都没有。
半年前,有个不开眼的走私商黑了雷狮一批货,还敢在背后嚼舌根,雷狮只用了三天,就让那个人连同他的势力,彻底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今天自己挣脱了他的锁制,从工厂里逃了出来。
几次下来,安迷修觉得雷狮没有义务再忍耐下去。
以雷狮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必然已经震怒。
安迷修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的刀刃,锋利的刃口划破了指尖的皮肤,他都浑然不觉。
不用想也知道,雷狮此刻必然已经下令,让他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在整座城市铺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搜捕网。
城郊荒野进出市区的所有路口,必然都布下了暗哨。
市区里的站台和高速口,也全都会被他的人盯死。
甚至连他在这座城市里辗转用过的十七个安全屋,可能也都会被暗卫一一排查。
尤其是他在老城区租下的那间内核安全屋。
那是他所有落脚点里,藏着最多底牌的地方。
这些东西,他绝不可能就这么丢下。
可现在回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安迷修抬眼望向市区的方向,夜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灯火轮廓,隔着十几公里的荒野,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无数穿着黑西装、气息冷硬的暗卫,正潜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握着枪,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太清楚这些地下势力的行事逻辑了。
越是见不得光的事,越会在夜里动手。
刺杀、转移、潜入、搜捕,从来都是夜色的主场。
雷狮的暗卫,全都是从生死在线摸爬滚打出来的精英,受过最专业的夜间作战训练,夜视能力、潜伏能力都是顶尖的。
夜里的荒野和市区,视线极差,人流为零,他身上带伤,夜视能力受影响,只要一露面,就会立刻被暗卫锁定。
更何况,他的反侦察能力再强,也很难在漆黑的夜里,完全避开遍布全城的监控和暗哨。
反倒是天亮之后,情况会完全不一样。
清晨的老城区会迎来最热闹的早市,上班的居民、摆摊的小贩、晨练的老人,人流混杂,熙熙攘攘,暗卫的动作会被迫收敛很多,布防也会相对松懈。
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就算是雷狮,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在市区里大动干戈,免得引来官方的注意,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而他,可以借着晨雾和人流的掩护,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伪装,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潜回老城区的安全屋。
就算有暗卫盯守,也很难在密密麻麻的人流里,精准锁定他的身影。
权衡利弊的念头在脑子里飞速转过,每一个环节都被他反复推演了三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破绽,安迷修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今晚不能走,更不能回安全屋。
他必须先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树林里蛰伏一夜,养好精神,处理好身上的伤口,等天亮之后,再借着晨雾和早市人流的掩护,潜回安全屋,把所有重要的东西收拾妥当,彻底废弃这个地址,换一个全新的藏身之处。
至于那枚掉在工厂里的铭牌,他必须另做打算,找一个万全之策,再回去拿回来。
打定主意,安迷修才稍稍松了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随之而来的,就是浑身伤口铺天盖地的钝痛,还有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的黑色作战服在刚才工厂的缠斗里,被机床锋利的铁皮划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左臂的袖子几乎被整个划开,贴身的速干里衣早就被冷汗和血水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夜风一吹,湿冷的布料贴着伤口,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微微打颤。
荒野夜里,气温还在零度左右,他身上本就没穿多少,作战服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速干里衣,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
再加之一夜的奔逃和缠斗,体力早已透支,身体的抗寒能力也降到了极点。
安迷修咬了咬牙,攥着短刃,弯着腰借着树木的掩护,在树林里慢慢移动起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半点声响,每走几步就会停下,警剔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也没有野兽的声响,才继续往前。
他必须找一个能避风、能藏身的地方,熬过这个寒夜。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在树林里找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找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
树洞的入口被干枯的藤蔓挡着,很隐蔽,里面干燥得很,还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松针,刚好能容下他一个人蜷缩进去。
安迷修没有立刻进去,先是握着短刃,用刀尖挑开了挡在洞口的藤蔓,警剔地往里面看了半天,又闻了闻里面的气味,确认没有野兽凄息的痕迹,也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才弯腰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先搬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挡在了洞口,只留了一道能观察外面动静的缝隙,既挡住了灌进来的寒风,也能防止野兽突然闯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树洞内壁坐了下来,把横在膝盖上的短刃调整到了随手就能握住的位置,保持着随时能起身反击的姿势。
确认了暂时的安全,他才拿出了怀里揣着的迷你急救包,借着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的微弱光亮,仔仔细细地处理身上的伤口。
虎口的裂伤最深,是刚才工厂里握匕首太用力,又被雷狮的雷神之锤震得虎口撕裂,刚才奔逃的时候又反复挣动,伤口已经翻了起来,血肉模糊。
安迷修咬着牙,撕开酒精棉片的包装,按住伤口就擦了下去。
刺骨的疼瞬间窜遍了全身,额角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子,把到了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在这荒无人烟的树林里,任何一点多馀的声响,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危险,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消毒完,他撒上止血粉,用无菌纱布一圈圈把虎口包扎好。
处理完虎口的伤,他又撩起了作战服的袖子。
手肘因为刚才强行缩骨拧转,挣脱雷狮的锁制,软组织挫伤得厉害,整个手肘都肿了起来,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能勉强抬起九十度,再往上就使不上力气。
他皱了皱眉,只能拿出止痛喷雾,对着伤处喷了两下,冰凉的喷雾触到皮肤,稍微缓解了一点痛感,再用弹力绷带紧紧缠了两圈,固定住手肘。
还有额头上的擦伤,腰侧的大片淤青,小腿上被铁皮划开的口子,一处处处理完,急救包里的东西也用得七七八八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树洞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洞口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月光。
安迷修把急救包收好,重新把短刃握在手里,整个人缩在树洞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内壁,保持着最高的戒备。
树洞外的夜风呼啸着,刮得树枝哗哗作响,偶尔还有几声夜鸟凄厉的啼鸣,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可他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外婆苍老的笑脸,是外婆摸着他的头,跟他说:“我们安安以后要做个正直的人。”
一会是暗阁管事阴冷的威胁,是电话那头外婆剧烈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那枚掉在工厂里的、刻着A字的铭牌上。
他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领口,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心脏还是一阵阵发紧。
他不敢去想,如果雷狮真的捡到了那枚铭牌,会用它做什么。
雷狮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若是再拿着铭牌,顺着暗阁的线查到外婆的下落,那他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不行。
铭牌必须拿回来,安全屋的东西也必须拿到手。
安迷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上的短刃,开始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天亮后潜回安全屋的路线,还有避开暗卫布控的方案。
他甚至还准备了三个备选方案,应对不同的突发情况,连撤退的三条路线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
他算准了夜里的布防最严,算准了雷狮会因为被耍而恼羞成怒、下令全城搜捕,算准了天亮后是最好的潜入时机,算准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甚至连暗卫可能的布防位置都预判了个七七八八。
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雷狮根本就没打算搜捕他。
与此同时,市区的私人别墅里,整座城市的夜景都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雷狮刚洗完澡,松松垮垮地裹着一件黑色浴袍,领口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胸口,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浴袍的领口。
他坐在露台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白色的烟雾顺着夜风散开,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捡来的A字铭牌。
冰凉的金属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刻着字母A的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发亮,他的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个深刻的字母。
露台的门被轻轻敲响,卡米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汇总完的暗卫汇报记录,黑色的记事本被他压在纸页边缘,指尖微微用力。
他对着沙发上的雷狮轻声开口,声音冷静平稳,没有半分多馀的情绪:“大哥,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工厂的后续已经处理完毕,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另外,所有外围的暗卫都已经撤回,只留了两组人定点盯守野渡酒吧和暗阁的两处本地连络点,暂时没有发现安迷修的踪迹。”
雷狮抬了抬眼,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露台的烟灰缸里,他没说话,只是把铭牌抛起来,又稳稳接住。
卡米尔合上了手里的记事本:“我已经提前让技术组黑了安迷修十七个安全屋周边的所有民用监控,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布控,也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实时监控画面,确保没有暗阁的人提前接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城郊荒野进出市区的三条小路,我们发现了暗阁的三组眼线,应该是影派过来盯守安迷修的,要不要处理掉?”
雷狮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他才随手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处理掉,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明白。”卡米尔应声,安静地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露台的门。
露台只剩下雷狮一个人,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摊开掌心,看着那枚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的铭牌。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他却丝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