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槐树下的拖鞋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第十一章 槐树下的拖鞋
十四岁的翠英挎着竹篮往红薯地走,布鞋踩在露水打湿的田埂上,啪嗒啪嗒响。篮子里的镰刀晃来晃去,木柄磨得发亮,是爹去年给她做的,说握着趁手。
九月的日头刚爬过山头,金晃晃的光落在红薯叶上,滚成一串露珠。她哼着村里的小调,手指卷着粗布褂子的衣角——娘说割完这筐苗,就让她去村口小卖部买块冰棒,橘子味的,甜得能齁死人。
红薯地在村西头,挨着片老槐树林。树影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张摊开的网。翠英蹲下身,镰刀割着苗,绿色的汁液溅在布鞋上,黏糊糊的。
小妹妹,割苗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树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镰刀差点割到手指,她抬起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三十来岁,嘴角挂着笑,手里捏着根冰棒,包装袋是橘红色的,在太阳底下闪。
你是谁?翠英往后缩了缩,竹篮往身前挪了挪,镰刀的刃对着男人。娘说过,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尤其是男人。
路过的,男人把冰棒递过来,包装纸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天热,吃根冰棒凉快凉快。
冰棒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橘红色的包装纸像团火,烧得翠英喉咙发紧。她确实渴了,刚才一路走过来,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不要。她咬着嘴唇,眼睛却没离开那根冰棒。
男人笑了,把冰棒剥开,橘子味的甜气更浓了:怕我下毒?你看,我吃给你看。他咬了一口,冰渣子沾在嘴角,甜吧?我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就爱吃这个。
翠英的手松了松,镰刀的刃歪向一边。男人的声音挺温和,不像坏人。再说,他都吃了,应该没事吧?
就尝一小口。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冰棒的纸托,就觉得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红薯叶在眼前晃成一片绿,男人的脸也变得模糊,像隔着层水汽。她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的声。
别怕,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吃不完的冰棒。
她的手一松,镰刀掉在地上。最后看见的,是男人把她往树后拖,竹篮翻了,红薯苗撒了一地,还有她的布鞋,一只掉在田埂上,另一只挂在红薯根上,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醒过来时,翠英在个黑屋里。
没有窗户,只有墙角漏进点光,灰扑扑的,照得地上的稻草像堆乱蛇。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勒得骨头生疼,嘴里塞着块布,腥腥的,像被人嚼过。
她想喊,声音从布缝里挤出来,变成的哭腔。浑身发软,头还晕着,冰棒的甜味还在舌尖,却变成了苦味,苦得她想吐。
这是哪儿?那个男人呢?爹和娘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来找她?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拼命挣扎,麻绳在胳膊上勒出红印子,血珠渗出来,沾在稻草上。可越挣扎,绳子越紧,最后她只能瘫在地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声开了。刺眼的光涌进来,她眯着眼,看见那个男人的影子,手里端着个碗,碗沿碰在门框上,发出的响。
饿了吧?男人把碗放在地上,踢到她跟前,吃点东西。
碗里是稀粥,漂着几粒米,还有股馊味。翠英扭过头,嘴唇咬得发白。
不吃?男人蹲下来,拽掉她嘴里的布,不吃饿死你。他的指甲刮过她的脸,糙得像砂纸,告诉你,别想着跑,这地方荒得很,跑出去也得被狼叼走。
翠英的牙打着颤,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男人的脸。她要记住这张脸,等出去了,就让爹打死他。
可男人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地笑了:记住也没用,过几天把你送远了,你爹妈八抬大轿也找不着。
他没再管她,转身关了门。黑暗重新涌上来,带着股霉味,钻进她的鼻子。她抱着膝盖坐在稻草上,突然想起娘给她缝的花布衫,粉盈盈的,上面绣着朵小桃花,是她最喜欢的。还有爹做的镰刀,木柄上被她刻了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
想着想着,她又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直到哭累了,趴在稻草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红薯地,娘在喊她回家吃冰棒,橘子味的,甜得她笑出了声。
再次被弄醒时,她被塞进了辆破卡车。车厢里堆着麻袋,装着不知道啥东西,硬邦邦的,硌得她背疼。男人和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根木棍,时不时敲敲麻袋,发出的响。
卡车开得飞快,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汽油味混着麻袋里的霉味,钻进鼻子,她忍不住地吐了出来,酸水溅在汉子的裤腿上。
妈的!汉子抬腿就踹了她一脚,晦气东西!
她被踹得撞在麻袋上,后脑勺磕得生疼,眼前直冒金星。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车厢角落:老实点!再折腾有你好果子吃!
她缩在角落,不敢再动,眼泪掉在地上,混着呕吐物,黏糊糊的。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树啊,房子啊,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像她的家,离得越来越远,再也抓不住了。
翠英失踪的第三天,她娘才敢确定,闺女是真的没了。
头两天,她总说英英准是跟同学玩疯了,一边说一边往村西头跑,嗓子喊得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直到第三天早上,割猪草的二婶在红薯地发现了那把镰刀,还有只孤零零的布鞋,她才一声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翠英爹是个木讷的汉子,平时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柴房,捶了半天墙,指关节淌着血,也没吭一声。等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扛着把锄头就往村西头走,见人就问,看见俺家英英没?看见穿粉布衫的闺女没?
警察来了,在红薯地里转了三圈,除了镰刀和布鞋,啥也没找着。槐树林里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像是有人拖过东西,可没留下脚印,也没找到血迹。
可能是被拐走了。带头的警察蹲在槐树下,抽着烟说,最近邻村也丢了个丫头,十三四岁的。
翠英娘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俺的英英啊!那可是个苦命的娃啊!她抓着警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人肉里,你们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啊!
村里人也帮着找,拿着火把在槐树林里转了好几个通宵,喊着的名字,声音在黑夜里飘,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回音,像有人在哭。
可翠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日子一天天过去,红薯地里的苗枯了,又发了新苗。翠英家的门总是敞着,她娘每天都往门口的老槐树下坐,手里拿着那双找回来的布鞋,一针一线地缝补,缝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缝好,鞋底被扎得全是洞。
英英会回来的,她总跟路过的人说,眼睛望着村西头的方向,她认得路,她爱吃俺做的红薯饼,她会回来的。
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偷偷抹眼泪。谁家没个孩子?想想翠英在外面可能受的苦,心就像被针扎着疼。
夜里,村西头的槐树林总传出哭声,细细的,像女孩在哭。有胆大的汉子带着猎枪去看,啥也没找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像有人在树上磨牙。
是翠英的魂回来了,村里的老人说,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她找不着家,在树上哭呢。
翠英爹听了这话,连夜去槐树林砍了根最粗的树枝,削成根拐杖,每天晚上都去树林里转。他不说话,就拄着拐杖在树底下站着,一站就是半夜。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的响,像在给翠英引路。
有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睡着了,拐杖掉在地上,沾着露水。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像落了层霜。
安徽的小村子,土坯房挤在山坳里,像堆没垒好的积木。翠英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成了。
男人叫栓柱,比她大五岁,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公婆待她不算坏,也不算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却总像防贼似的防着她。他们从不问她从哪来,也不让她跟外人多说话,好像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阿兰啥也记不起来了。刚到村里时,她总喊着要回家,被婆婆用针扎了几回,也就不敢喊了。日子久了,过去的事像被蒙上了层雾,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些碎片——红薯地的绿色,橘子味的甜,还有只掉在地上的布鞋,蓝布面的,沾着泥。
她生了个女儿,叫小花。小花不像她,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总爱缠着她问:娘,你小时候啥样?你家在哪?
阿兰就摇摇头,眼睛望着门口的大山,发愣。她也想知道,可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有时候夜里做梦,她会梦见片槐树林,树上挂着个女孩,穿着粉布衫,对着她哭,可她看不清那女孩的脸。
娘,你又发呆了。小花摇着她的胳膊,手里拿着本地理书,老师说湖南有好多山,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阿兰的心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湖南?这两个字听着有点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湖南......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闪过点什么,很快又没了。
小花上大学后,更执着于帮她找家。放假回家,就拉着她坐在电脑前,翻着宝贝回家的网站,一张一张看失踪儿童的照片。
娘,你看这个,小花指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穿着粉布衫,跟你年轻时像不像?
阿兰的眼睛突然酸了。粉布衫,羊角辫,还有女孩身后的红薯地,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手抚过屏幕,指尖抖得厉害,眼泪掉在键盘上。
这是......她张
这是湖南一个村子失踪的女孩,叫翠英,十四岁那年在红薯地丢的。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你再想想,红薯地,镰刀,还有......冰棒?
冰棒两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阿兰脑子里的雾。橘子味的甜,男人的脸,黑屋子的稻草,卡车的颠簸......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叫翠英......她猛地喊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小花抱着她哭,哭得浑身发抖:娘,我们找着了,我们找着家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翠英(她又成了翠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皱巴巴的,像爹脸上的皱纹。她娘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还拿着那双蓝布鞋,头发白得像雪。听见动静,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她,突然地一声哭出来,手里的布鞋掉在地上。
英英......俺的英英......她扑过来,抱着翠英的腿,指甲掐进她的裤腿,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翠英爹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一抖,拐杖掉在地上,发出的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在胡子上,亮晶晶的。
爹......翠英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像筛糠。
兄妹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哭得说不出话。院子里的鸡被惊得乱飞,扑棱着翅膀,像是在替这家人高兴。
翠英蹲在槐树下,摸着树干上的一道刻痕——是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那里,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些。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的早上,她就是从这里出发,去红薯地割苗,想着回来吃块橘子味的冰棒。
俺以为你死了,英英,娘拉着她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粗糙得像砂纸,俺每天都在这儿等,
娘,我回来了。翠英抱着娘,眼泪掉在她的白发上,我回来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头,吃着红薯饼。翠英的丈夫栓柱和女儿小花也在,拘谨地坐着,手里捏着饼,却吃不下去。翠英爹给栓柱倒了杯酒,自己也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只要人回来了,就好。
翠英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月光落在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好像又听见了哭声,细细的,像女孩在哭,可这次,哭声里带着笑,像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后来,翠英带着家人在湖南住了些日子,又接了父母去安徽。老两口在山坳里住不惯,总念叨着家里的老槐树,没过多久还是回了湖南。
翠英和小花常回去看他们。每次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两个老人,就知道,那是在等她们回家。
小花还在帮着宝贝回家找孩子,电脑里存着好多失踪儿童的信息。翠英看着那些照片,总会想起十四岁那年的红薯地,想起那根橘子味的冰棒。如果当年没有那根冰棒,她的人生会是啥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就像老槐树上的刻痕,不管过多少年,总会留下点印记,提醒你从哪来,要到哪去。
有天,翠英给老槐树浇水,发现树洞里塞着块橘子味的冰棒纸,已经泛黄发脆,像片干枯的叶子。她知道,这是小花放的,这孩子心思细,知道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念想。
风吹过树叶,作响,像有人在笑。翠英抬起头,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像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早上,娘在门口喊她:英英,割完苗早点回来,给你留着冰棒呢。
这次,她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