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胡同里的拉扯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第十章 黑胡同里的拉扯
七岁那年的秋老虎特别凶,中午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的,可老城区那条通学校的胡同,永远黑黢黢的,像条浸了水的破布。胡同两侧的墙是土坯的,高得压人,墙头上的杂草垂下来,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抓挠的手。
我背着新书包往学校走,塑料凉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咔嚓咔嚓响。书包是娘用碎花布拼的,带子有点长,晃悠着打在屁股上。最让我得意的是身上的新裤子,蓝卡其布的,是爹托人从县城捎来的,裤腰上有三个裤袢,娘说这样系皮带稳当。
刚拐进胡同口,一股凉气就裹了上来,和外面的热烘烘像隔了层玻璃。墙根堆着没人要的破筐子,烂木头,还有个掉了底的陶罐,风灌进去,的,像有人在哭。
我加快脚步,眼睛盯着胡同另一头的光亮,那里能看见学校的红旗。走着走着,胳膊甩得太开,右边的衣袖突然被拽了一下。
很轻,像被线头勾住了。
我浑身一僵,脚钉在地上。后脖颈子的汗毛地竖起来,像被泼了盆冰水。胡同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撞得耳膜发疼。
我嗓子发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没人应。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发出的响。
我慢慢转过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墙根的破陶罐,口朝下扣着,像只瞪圆的眼睛。难道是错觉?刚才可能是被墙头上垂下来的草勾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胳膊甩起来,没什么异常。
胆小鬼。我骂了自己一句,又迈开步子。刚走出三步,右边的衣袖又被拽了一下。
这次更清楚,是实实在在的拉扯,力道不大,却带着股蛮劲,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扯着玩。
妈呀!我头发根都炸了,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磕在腿上,也顾不上管。
我跑得飞快,塑料凉鞋都快飞掉了。胳膊随着跑动大幅度甩动,那拽拉的感觉也跟着变快,噔噔噔的,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跑,专门扯我的袖子。
别拽了!我哭喊着,眼泪糊了一脸,我没惹你!
胡同里的风更急了,吹得墙头上的草哗啦啦响,像有无数人在笑。我看见墙上的影子在晃,自己的影子后面,好像跟着个小小的黑影,贴在地上,随着我的跑动一伸一缩。
救命啊!我拼了命地冲,眼看就要跑出胡同口,那里有卖冰棍的张大爷,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同学。
就在这时,拽拉的力道突然变大,一声,右边的衣袖被扯得变了形。我重心一歪,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钻心。
胡同口的光亮就在眼前,张大爷的吆喝声隐约传来。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出胡同,直到撞进一个同学怀里,才敢停下来,扶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气。
你咋了?被狗追了?同学拍着我的背,一脸莫名其妙。
我指着胡同深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大爷走过来,递给我一根冰棍:咋吓成这样?那胡同里有啥?
有、有东西拽我袖子......我咬着冰棍,牙齿还在打颤。
胡说啥呢。张大爷往胡同里望了望,那里面除了野猫没别的,你准是被草勾住了。
同学也笑:你新裤子的裤腰是不是太长了?我看你刚才跑的时候,后面耷拉着一块,说不定是那玩意儿勾的。
我低头一看,蓝卡其布的裤腰果然太长了,娘说等我再长高点就能穿,现在只能系最里面的裤袢,剩下的一截松松垮垮地垂在后面,边缘还毛乎乎的。
可能、可能是吧。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直发毛。那拉扯的感觉明明是从袖子来的,跟裤腰有啥关系?
上午的课我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胡同里的拉扯感。右边的衣袖被扯得有点变形,我时不时摸一摸,总觉得上面还沾着股凉气,像有人的手刚离开。
课间操的时候,阳光正好,操场上站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像群麻雀。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欢快,可我心里的疙瘩总解不开。
你看啥呢?同桌推了我一把,快站队了。
我摇摇头,跟着队伍走到指定位置。刚站定,胳膊自然下垂,右边的衣袖突然又被拽了一下!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操场上全是人,老师就在前面,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怎么可能还有东西?
谁拽我?我猛地回头,后面是同班的男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没拽你啊。他挠挠头,你咋了?脸都白了。
我盯着他的手,干干净净的,不像碰过我袖子的样子。难道是后面的人?我又往后看,是个女生,手里攥着跳绳,也摇着头。
奇了怪了。我嘟囔着,转回身。刚把胳膊放好,那拉扯感又来了,比刚才还清楚,的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弹了弹我的袖子。
这次我没回头,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着。张大爷说胡同里有野猫,可操场上哪来的猫?同学说裤腰太长,可裤腰在后面,怎么会扯到前面的袖子?
难不成真有那玩意儿?我心里发毛,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说有些饿死鬼会跟着小孩,扯袖子要吃的。
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伸展运动,我机械地跟着做动作,胳膊往上举的时候,感觉右边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沉甸甸的。
我悄悄用眼角余光瞟右边的胳膊。衣袖空荡荡的,没什么异常。可当胳膊往下放时,那拉扯感又出现了,两下,像有人吊在袖子上。
我跟你杠上了!我咬着牙,心里的害怕慢慢变成了火气。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真当我好欺负?
接下来的动作,我故意放慢了速度,眼睛死死盯着右边的衣袖。扩胸运动时,胳膊往外展开,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没什么异样。弯腰运动时,
我看见了!
垂下来的袖子旁边,有个灰扑扑的东西晃了一下,像根布条,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扫过衣袖。那东西好像是从我的裤腰那里垂下来的,长长的,毛茸茸的。
我猛地直起身子,不再做动作,低头往裤腰后面看。
蓝卡其布的裤腰果然松松垮垮地垂着,超出裤袢的部分有半尺长,边缘被磨得有点毛,像条小尾巴。刚才弯腰时,这截布随着动作甩到了前面,正好蹭到右边的衣袖!
搞了半天是你!我又气又笑,心里的石头地落了地。
后面的同学催我:快点啊,老师看过来了!
我赶紧跟上动作,故意把胳膊甩得幅度大些。果然,每当裤腰垂下来的部分晃到前面,就会轻轻蹭到右边的衣袖,力道不大,隔着衣服,感觉就像有人在拽。
胡同里的拉扯,也是因为这个!跑的时候,裤腰垂下来的部分甩得更厉害,一下下抽打着衣袖,所以才会跟着跑动的节奏变快。
想通了这一点,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刚才的害怕全变成了不好意思。居然被自己的裤腰吓成那样,说出去准得被同学笑掉大牙。
放学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跑回家,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翻出娘的剪刀。
那把剪刀是铁的,有点生锈,刀刃却很锋利。我把裤子脱下来,铺在炕沿上,找准裤腰垂下来的那截,就是一剪子。
布碎掉在地上,像朵蓝花。我拿起裤子看了看,裤腰刚好到第二个裤袢,不松不紧,再也不会耷拉下来了。
看你还怎么拽我。我得意地晃了晃裤子,心里美滋滋的。
可当我把裤子重新穿上时,右边的衣袖突然又被拽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裤腰已经剪掉了,怎么还会有拉扯感?
我低头看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再看裤腰,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多余的布。
幻觉,肯定是幻觉。我安慰自己,走到院子里,故意甩了甩胳膊。
没什么异常。
也许是刚才太紧张了,留下了后遗症。我松了口气,去找小伙伴玩弹珠,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玩到天黑回家,娘已经做好了晚饭。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夜风有点凉,吹得右边的袖子贴在胳膊上。
就在这时,那拉扯感又来了,的一下,比之前都轻,却格外清晰。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娘在屋里收拾,根本没人碰我。
我慢慢站起来,不敢动,眼睛盯着右边的衣袖。月光落在上面,能看见布料的纹路,没什么异样。可当我试着往前走一步,那感觉又出现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
别装神弄鬼的!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飘,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娘从屋里探出头:咋了?跟谁说话呢?
没、没谁。我赶紧说,蚊子太多了。
娘没怀疑,转身回了屋。我却再也坐不住了,端着碗冲进屋里,连灯都不敢关。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边的胳膊不敢伸直,总觉得会被什么东西拽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跳舞。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右边的衣袖被拽了一下,力道比白天大了点。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个小小的影子,背对着我,好像在低头看我的袖子。
是你在拽我?我声音发颤。
影子没动,也没回头。
我想起奶奶说的,有些小孩夭折了,魂魄会留在人间,喜欢拽活人的衣袖玩。难道是胡同里哪个没了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
影子好像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它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
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往我的裤腰指了指。
我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下午剪掉的裤腰布碎,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捡了回来,塞在了枕头底下。布碎的边缘毛毛的,像只小手。
我刚想伸手去拿布碎,影子突然不见了,像被月光融化了。右边的衣袖也不再被拽了,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块布碎扔进了灶膛,看着它被火苗烧成灰,心里才踏实了些。从那以后,右边的衣袖再也没被拽过,胡同里的凉气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只是有时候路过那条胡同,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衣袖,总觉得风里藏着双眼睛,在悄悄看着我。
过了几年,我长大了,去镇上读初中,很少再走那条胡同。有次放假回家,特意绕路走了一趟,发现胡同两侧的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墙头上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还认得我不?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墙根的破陶罐旁边,正对着我笑。
你是谁?我看着他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在这儿住了好多年啦。小男孩指了指胡同深处,以前总看你从这儿过,你的蓝裤子真好看。
我心里一下,突然想起那年被裤腰吓到的事,还有夜里看见的那个小影子。
你是不是......拽过我的袖子?我试探着问。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谁让你跑那么快?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看看你的新裤子。他指了指我的腿,现在的裤子挺合身。
我盯着他的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和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回家?我问他,你爹娘呢?
小男孩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我没有家,我爹娘说我
风从胡同深处吹过来,带着股土腥味。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很多年前,胡同里住过一户人家,孩子生了场大病,没挺过去,就埋在胡同尽头的老槐树下。
你是不是在等他们?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怕他们来了认不出我,就总在这儿等。看见你穿新裤子,就
原来他不是故意吓我,只是个孤单的孩子,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们会来的。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像棉花,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小男孩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他往胡同深处指了指:那边的槐花快开了,可香了,到时候我摘给你看。
好啊。我说。
他转身往胡同深处跑,蓝布褂子在风里飘,像只蝴蝶。跑了几步,他回过头,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杂草后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心里暖暖的。右边的衣袖好像又被轻轻拽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像在跟我说再见。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会去那条胡同看看,带着些糖果和玩具。有时候能看见那个小男孩,有时候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等着他的爹娘,也等着我这个曾经被他吓到的大哥哥。
胡同里的光还是那么暗,风还是那么凉,可我再也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拉扯,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可能不是恶意,
我看见你了,我在这里。
就像那年被裤腰吓到的我,终于明白,有些恐惧,只是因为不了解,当你停下来,转过身,笑着说声,那些拽着衣袖的手,就会变成挥着的手,带着善意,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