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半夜起床别开灯 > 第九章 绕圈的蓝布衫

第九章 绕圈的蓝布衫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字:

第九章 绕圈的蓝布衫

暑假的太阳把老宅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阿梅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听着院子里大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爷爷正领着叔叔们修东墙,前几天下暴雨冲塌了个角。木梁撞在石头上的闷响,混着蝉鸣,像支没谱的曲子,听得人眼皮发沉。

去楼上睡会儿吧。奶奶用蒲扇拍了拍她的后背,扇叶带起的风裹着艾草味,楼上凉快,醒了再下来吃西瓜。

老宅是祖辈传下来的石木结构,二楼就两间房,楼梯是吱呀作响的木梯,踩上去像踩在老骨头上面。阿梅扶着积灰的木栏杆往上爬,阳光透过楼板的缝隙漏下来,在台阶上投下碎金似的光点,里面浮动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她要睡的是靠南的卧房,据说以前是未出阁的姑娘住的。房门是红漆的,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像老人皲裂的皮肤。屋里摆着张旧木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帐子,风从窗棂钻进来,帐子就轻轻晃,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阿梅脱了凉鞋,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在屋里格外响。她掀开帐子躺进去,床板了一声,像是在叹气。枕头里塞着荞麦壳,带着股陈腐的香,她往里面缩了缩,很快就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弄醒了。

不是院子里的敲打声,也不是风声,是种很轻的摩擦声,的,像有人拖着鞋在走路。

阿梅的眼皮黏得很,她费力地睁开条缝,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太阳该是西斜了。蓝布帐子垂在眼前,像道模糊的屏障,她看见帐子外面,有个影子在动。

是个人影,瘦瘦的,穿着件蓝布衣裳,长度快到膝盖。那人正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绕着屋子转圈。

阿梅的脑子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她屏住呼吸,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院子里的大人还在忙,谁会上来?奶奶说过,二楼另一间房堆着杂物,平时没人去。

人影转得很慢,步子迈得极小,像怕踩碎什么东西。阿梅盯着她的脚,突然浑身发冷——那人好像没穿鞋,可地板上没传来半点脚步声,连布料摩擦的声响都没有,只有那奇怪的声,不知道是从哪发出来的。

转到床尾时,人影停住了。

阿梅透过帐子的缝隙,看见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她的脸对着床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五官,阿梅却能感觉到,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谁......阿梅想喊,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

人影没动,就那么站着。过了会儿,又开始慢慢转圈,还是贴着墙根,还是没有声音。蓝布衣裳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地面,那声,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阿梅缩在被子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掀开帐子跑,可手脚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蓝布人影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就离床近一点。

转到第三圈时,人影又停了,这次离床只有两步远。阿梅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在墙上划着什么,指甲盖白白的,划过粗糙的墙皮,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你是谁......阿梅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人影慢慢转过头,脸还是藏在阴影里,可阿梅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接着,她又开始转圈,这次的速度快了些,蓝布衣裳在昏暗中划出淡淡的影子,像条游走的蛇。

阿梅死死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硌着额头,可她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那个绕圈的蓝布人影,还有那双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阿梅!醒了没?吃西瓜了!

阿梅猛地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夕阳的金光照在地板上,哪有什么人影?蓝布帐子安安静静地垂着,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西瓜香。

她地坐起来,掀开帐子就往楼下跑,木梯被踩得乱叫,像在挽留她。

院子里,爷爷正把切好的西瓜往竹篮里装,红瓤黑籽,看着就甜。阿梅扑到奶奶怀里,浑身还在抖:奶奶!楼上......楼上有人!

咋了这是?奶奶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阿梅的眼泪掉下来,有个穿蓝布衫的姐姐,在楼上转圈,还盯着我看!

爷爷和叔叔们的动作都停了,院子里突然静下来,只有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奶奶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把阿梅拉到竹椅上坐下,给她递了块西瓜:你看清楚了?穿蓝布衫,扎麻花辫?

阿梅咬着西瓜,牙齿还在

奶奶叹了口气,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沉沉的:那是你小姑,翠兰。

阿梅愣住了:小姑?我怎么从没见过?

你没出生她就不在了。爷爷蹲在她面前,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会儿村里封建,十三四岁就给她定了亲,男方是邻村的瘸子,她不愿意,吵了好几次,没人听她的。

叔叔插了句嘴:那年夏天,她就穿着件蓝布衫,在二楼那间房喝了

阿梅手里的西瓜掉在地上,红瓤摔得稀烂。穿蓝布衫,死在二楼卧房里......跟她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为啥总转圈?

怕是心里苦啊。奶奶抹了把眼角,她定亲那天,被锁在楼上,也是这么转圈,

那天晚上,阿梅说什么也不肯再上楼睡,抱着铺盖卷挤在奶奶的床尾。夜里,她听见窗外有声,像有人拖着鞋在走,吓得把头埋进被子里,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爷爷在二楼卧房门口挂了串艾草,又点了三炷香,烟在屋里绕了圈,从窗棂飘出去,像条白丝带。翠兰啊,爷爷对着空屋说,阿梅是你侄女,来做客的,别吓着她。

阿梅躲在楼梯口看,香烧到一半时,一阵风从屋里吹出来,把香灰吹得四散,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白米粒。

那天下午,阿梅帮奶奶晒被子,抱着被单经过二楼卧房,门没关严,留着条缝。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往里面瞟了一眼。

地板上空空的,可她看见墙角有个东西在动——是件蓝布衫,搭在旧木椅上,袖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摆手。

阿梅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阳光照在蓝布衫上,能看见布料上绣着的小碎花,针脚很密,像是姑娘家亲手绣的。

小姑?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屋里只有尘埃在光柱里飞。

她走到木椅前,伸手想摸摸那件蓝布衫,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就听见身后传来声。

阿梅猛地回头,那个蓝布人影就站在床尾,还是扎着麻花辫,还是面朝着墙。她又开始转圈了,贴着墙根,一步一步,速度比上次慢,像在数着地板的纹路。

这次阿梅没那么怕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人影转了一圈。转到她面前时,人影停了下来,依旧没露脸,可阿梅觉得,她的气息就在耳边,凉丝丝的。

你是不是不想嫁人?阿梅轻声问。

人影没动,也没回应。

我知道你苦,

话音刚落,人影突然转得快了起来,蓝布衫的下摆扫过地板,声变得急促,像在哭。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离阿梅越来越近,阿梅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农药味,混着蓝布衫上的皂角香。

别转了......阿梅伸出手,想去拉她。

可指尖刚碰到蓝布衫的袖子,人影就像烟一样散了,屋里只剩下那件搭在木椅上的蓝布衫,袖子还在轻轻晃。

阿梅愣在原地,手里好像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抓住了块浸了水的布。

从那以后,阿梅每天都会去二楼卧房待一会儿。有时候能看见人影,有时候看不见,但她知道,小姑就在那里。

她会跟小姑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城里的高楼,说女孩子可以自己选喜欢的人,不用听别人的。每次说到这些,屋里的风就会变得温柔些,蓝布衫的袖子晃得也轻。

有天傍晚,阿梅又去了卧房,看见那个蓝布人影正蹲在墙角,好像在捡什么东西。她走过去,看见墙角的砖缝里,塞着个红头绳,跟小姑辫梢系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吗?阿梅把红头绳抠出来,捏在手里。

人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这次,阿梅看清了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像总抿着股倔强。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们说,你喝药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个。阿梅把红头绳递过去,给你。

人影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像盛着水。过了会儿,她又开始转圈,这次不是贴着墙根,而是围着阿梅转,蓝布衫的袖子偶尔会扫过阿梅的胳膊,冰凉的,像水草拂过。

阿梅站在中间,不躲也不闪。她知道小姑没有恶意,她只是太孤单了,被困在这个屋子里,困在那个夏天,困在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愿意里。

转了大概十几圈,人影停在阿梅面前,突然对着她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往后退,退到墙角,就那么一点点淡下去,最后消失了,只有墙角的蓝布衫还搭在木椅上,安安静静的。

阿梅把红头绳系在蓝布衫的袖口上,心里酸酸的。她好像明白了小姑为什么总转圈——她是想把那些逼她的人、那些难听的话,都转出去,转得远远的,可转来转去,还是困在原地。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阿梅要回城里了。临走前,她最后一次去了二楼卧房,把自己带的一本童话书放在木床上。书里有个故事,说一个姑娘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了城堡,过上了想过的生活。

她对着空屋说:小姑,我走了。你别总转圈了,出去走走吧,外面的天很蓝,比蓝布衫还蓝。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蓝布衫的袖子晃了晃,红头绳在风里打着旋,像个跳舞的小人。

阿梅笑了笑,转身下了楼。木梯还是作响,可这次听起来,不像叹气,像在说。

后来每年暑假,阿梅都会回老宅。二楼的卧房她还是常去,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蓝布人影。

木椅上的蓝布衫被奶奶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里,说是怕虫蛀。阿梅知道,小姑不是走了,是换了种方式陪着他们。

有年夏天,老宅的东墙又塌了点,叔叔们重新修葺,在二楼卧房的墙根下挖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几张碎纸,是用红头绳系着的。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烧黑的木炭写的:我不嫁我想读书我想看看外面。

阿梅捧着碎纸,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墨迹。这是小姑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墙根下,藏了这么多年。

爷爷把碎纸小心地收进相框,挂在卧房的墙上,旁边挂着那件蓝布衫。阳光好的时候,蓝布衫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站得笔直的姑娘,不再转圈,只是望着窗外。

阿梅上大学那年,学的是法律。她跟奶奶说,以后要帮那些像小姑一样身不由己的姑娘,让她们能自己做选择。奶奶听了,往二楼看了一眼,笑着说:你小姑要是知道了,准高兴。

去年暑假,阿梅带着男朋友回老宅。男朋友是城里人,第一次见这种老宅子,好奇地楼上楼下转。走到二楼卧房时,他指着墙上的蓝布衫问:这是谁的衣服?挺好看的。

是我小姑的。阿梅摸着蓝布衫的袖子,红头绳还系在上面,她以前总在这里转圈,现在不转了。

男朋友没听懂,只是觉得屋里的光线很温柔,不像别的老房子那么阴森。他拿起墙上相框里的碎纸看,轻

她现在看见了。阿梅望着窗外,院子里的西瓜藤爬得很高,开着黄色的小花,她看见外面的天很蓝,看见女孩子可以读书,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见不用再被逼着转圈了。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蓝布衫轻轻晃,红头绳在风里跳着细碎的舞。阿梅好像又听见了声,不是布料摩擦地板,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有人在笑,很轻,很轻快。

她知道,小姑终于走出了那个圈。这个夏天,她不用再贴着墙根转圈了,她可以站在阳光下,看看远方,像所有自由的姑娘一样。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转了无数次的圈,都变成了墙上的蓝布衫,变成了红头绳,变成了碎纸上的字,安安静静地守着老宅,守着一个终于被听见的夏天。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