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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狼搭肩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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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狼搭肩

三叔公的烟杆敲在火塘边的石头上,烟灰簌簌落在炭上,腾起细小的火星。他的脸被火光映得沟壑分明,像后山风化的岩石。走夜路,最怕啥?他猛吸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得灼眼,不是山匪,不是瘴气,是狼搭肩。

我缩在火堆旁,手里攥着烤得半焦的土豆,皮烫得能烙出水泡。山里的秋夜来得凶,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把火塘的热乎气啃得七零八落。我们跟着三叔公来后山收山货,耽误到天黑,只能摸黑走那条据说有狼出没的老路。

狼这东西,精得很。三叔公的烟杆又敲了敲石头,它跟在人后头,不声不响,等你累了,松懈了,突然就立起来,俩前爪往你肩膀上一搭——他突然伸出枯瘦的手,往我肩膀上轻轻一按,你要是回头,咔嚓,脖子就没了。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土豆滚落在地,在炭灰里打了个滚。同行的柱子嗤笑一声,踹了我一脚:怂样,三叔公骗小孩呢。现在哪还有狼?早被猎枪打光了。

柱子比我大两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大,去年还敢独自一人在坟地守夜。他说着就站起来,走到我身后,猛地把两只手往我肩膀上一按:你看,这不啥事没有?

作死啊!三叔公突然炸了,烟杆往地上一摔,火星溅了一地,说了忌讳双手搭肩!你当老辈的话是放屁?

柱子被骂得一愣

三叔公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前清那会儿,村西头的老王家,俩兄弟走夜路,弟弟跟哥哥闹,双手搭了个肩,哥哥一回头,真是只狼!等找到人的时候,脖子咬得只剩层皮,弟弟早吓疯了,嘴里就会说俩字。

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像是谁在暗处磨牙。柱子的脸也有点白了,往火堆边凑了凑,没再吭声。我摸着自己的肩膀,刚才被柱子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股凉气,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三叔公捡回烟杆,重新填上烟丝:记好了,走夜路,前后有动静,别回头。有人搭你肩,甭管单手双手,先攥拳头,往身后猛砸——狼的腰软,经不起这一下。他顿了顿,目光

砸空了咋整?我忍不住问,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三叔公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石头上磕得更响了。火光之外的黑暗里,传来几声模糊的兽吼,远远的,却像就在耳边。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月光被浓密的树杈割得支离破碎,脚下的碎石子滑得像抹了油。三叔公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火苗窜得半人高,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我跟在中间,柱子殿后。我们彼此间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声。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脚脖子里钻,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

柱子,你跟紧点。三叔公头也不回地喊,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知道了。柱子的声音有点闷,听不出情绪。我回头瞟了一眼,看见他离我只有一步远了,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啥。

别靠太近。我想起三叔公的话,往旁边挪了挪。

柱子没应声,只是脚步又快了些,几乎贴在了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我后颈上,热乎乎的,可不知为啥,后背上却一阵阵发凉,像有人用冰块在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个急转弯,三叔公的火把拐了过去,暂时看不见了。就在这时,我的肩膀突然一沉。

两只手,轻轻地搭了上来。

不是柱子平时闹着玩的力道,很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重,像压了两块冰。手指的形状很奇怪,指尖尖尖的,指甲好像还刮到了我的衣服,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头皮的一下,瞬间炸开了。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脚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三叔公的话在脑子里疯狂打转:狼搭肩,别回头,砸后腰!

柱子?我试探着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后没人应。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像狼在哭。

搭在肩膀上的手突然紧了紧,指尖往肉里陷了陷。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力气很大,骨头都被捏得发疼。后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刚才还觉得热乎的呼吸,现在变成了凉丝丝的气,一下下吹在皮肤上,带着股浓烈的腥膻味——不是人的味道,是野兽身上特有的臊气。

不是柱子!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我差点瘫在地上。柱子的呼吸是热的,他的手虽然大,却没这么尖的指甲,更不会有这种能熏死人的臊味!

是狼!三叔公说的狼搭肩,真的被我遇上了!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这疼痛也让我清醒了些——不能回头,不能叫,砸后腰!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身子往下一沉,同时攥紧的右拳往后上方狠狠抡去!

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个东西上。不是硬邦邦的骨头,有点软,像砸在了装满沙子的麻袋上,还听见一声闷哼,像野兽被打疼了的动静。

搭在肩膀上的手瞬间松开了。

我顾不上看砸中了啥,转身就往三叔公消失的方向狂奔。火把的光亮就在前面不远,我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直到撞进三叔公怀里,才敢停下来,抱着他的胳膊大口喘气。

咋了?三叔公的火把晃了晃,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有、有东西搭我肩......我指着身后的黑暗,话都说不囫囵,不是柱子,是狼!

三叔公的脸色瞬间变了,举着火把往后照:柱子呢?

黑暗里空荡荡的,没有柱子的影子,也没有狼的踪迹。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声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们。

柱子!柱子!三叔公喊了两声,回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却没人应答。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柱子刚才明明跟在我身后,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我不敢想下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火把的光在那里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眨。

我们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喊破了嗓子,柱子还是没出现。三叔公的脸越来越沉,他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往刚才我遇袭的地方照了照,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凌乱的脚印,其中一个特别大,脚趾的痕迹很深,不像是人的脚印。

走,去找找。三叔公咬着牙说,手里不知啥时候多了把柴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我跟在他身后,腿肚子都在转筋。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腥膻味,像条毒蛇,缠着我的后颈。

记着,不管谁搭你肩,先动手。三叔公低声说,柴刀握得更紧了,单手也不行,今晚邪门得很。

走了没几步,我的肩膀突然又被搭住了。

这次是单手,轻轻的,搭在我的左肩上。力道很轻,甚至带着点熟悉的感觉,像柱子平时拍我肩膀的样子。

我浑身一僵,刚想抡拳头,就听见身后传来柱子

真的是柱子!我的心稍微放下了点,但三叔公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没回头,只是颤声问:你刚才去哪了?

我、我刚才被绊倒了,滚到坡下面去了......柱子的声音还在发抖,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看见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呼吸也热乎乎的,吹在后颈上,没有那股腥膻味。可我心里还是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咋不说话?柱子见我没动,手又往紧了按

他的手指好像在发抖,指尖冰凉。我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在我衣服上轻轻刮着,跟刚才那东西的感觉有点像,只是没那么尖。

三叔公,柱子回来了。我朝着前面喊,眼睛死死盯着三叔公的背影,不敢回头。

三叔公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火把照向我身后。我看见柱子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泥土,像是真的滚下坡过。他的右手搭在我肩膀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

你刚才看见啥了?三叔公的声音很冷,柴刀对着柱子。

啥也没看见......柱子摇摇头,眼睛躲闪着,不敢看火把的光,就觉得脚下一滑,滚下去

把手拿开。三叔公命令道。

柱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拿开了。他的手很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右手的食指好像还在流血,红红的,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你手上咋了?我忍不住问。

柱子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支支吾吾地

三叔公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火把几乎贴到柱子脸上:你刚才搭他肩的时候,用的哪只手?

右、右手啊......柱子的眼神更慌了,往后缩了缩。

不对!我突然喊了一声,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刚才搭我肩的是左手!

柱子的手搭在我左肩上,可他刚才明明说用的是右手!

柱子的脸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三叔公的柴刀猛地抬了起来,指着柱子的身后:那它是啥?

我顺着柴刀的方向看去,只见柱子的身后,紧贴着他的后背,站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只半人高的狼,正把两只前爪搭在柱子的肩膀上!它的头从柱子的肩膀旁边探出来,眼睛绿幽幽的,正死死盯着我,嘴角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

而柱子搭在我肩膀上的左手,根本不是他的手——那只手从狼的前爪中间穿过来,指甲尖得像刀子,正死死扣着我的肩膀!

柱子终于看清了身后的东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想回头。

别回头!三叔公嘶吼着,柴刀朝着狼的腰狠狠劈了下去!

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搭在柱子肩膀上的前爪松开了。柱子趁机往前一扑,摔倒在我脚边。我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狼被柴刀劈中,却没倒下,只是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的低吼。三叔公把我和柱子往身后一拉,举着柴刀和狼对峙着,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像燃烧的愤怒。

三叔公突然喊了一声,把火把往狼身上一扔。

火把砸在狼身上,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狼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嚎叫,转身往黑暗里窜去。我拖着受伤的柱子,跟在三叔公身后,拼命往山下跑,身后传来狼被火烧的惨叫声,还有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更多的狼在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柱子最终还是没撑住。我们跑到山脚下的猎户家时,他已经没气了,后颈的伤口深可见骨,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猎户说,最近山里不太平,狼群闹得厉害,已经叼走了好几个晚归的村民。他还说,狼这东西记仇,要是被打伤了,会召集更多的狼来报复。

三叔公把柱子的尸体托付给猎户,让他帮忙通知村里,然后带着我连夜往镇上赶。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埋头赶路,脚步快得像在逃。

走到半路,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三叔公突然停下脚步,往回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你刚才,是不是回头了?他问,声音沙哑。

我一愣,

不对。三叔公的脸白了,你在火把照到柱子的时候,回头了。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瞬间,看见柱子身后的狼时,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虽然没完全转过去,却也算是回头了。

那又咋了?我不解地问。

三叔公没说话,只是举起我的左手,我看见手背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

狼搭肩,回头不是被咬脖子,是被记上了。三叔公的声音带着绝望,它在你身上留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明白了。那只狼,或者说那群狼,不会放过我。

回到镇上,我大病了一场,梦里全是绿幽幽的狼眼,和搭在肩膀上的冰冷爪子。三叔公请了个懂行的先生来看,先生说我被狼的戾气缠上了,得远离山林,不然迟早出事。

我爹娘连夜带我搬去了城里,从此再也没回过老家。听说三叔公后来又去了趟后山,想找柱子的尸骨好好安葬,却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被狼吃了,有人说他迷路了,困死在了山里。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还会梦到那条山路。梦里,我走在中间,三叔公在前,柱子在后。黑暗中,总有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的,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想回头,却又不敢,只能拼命往前走,走在那条永远也走不完的,回不了头的路上。

有时候在街上,有人不小心搭了我的肩膀,哪怕是单手,我也会吓得跳起来,像疯了一样推开对方。他们说我反应过度,只有我知道,那肩膀上的重量,那指尖的凉意,那若有若无的腥膻味,会像个烙印,跟着我一辈子。

就像老辈人说的,有些忌讳,不能碰。有些回头,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而那些搭在肩膀上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狼,一旦搭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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