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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筒三缺一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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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筒三缺一

我爸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妈还是没缓过来。她坐在老家的藤椅上,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眼睛盯着我爸的遗像,像尊失了魂的泥像。厨房的灶台上,他生前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还摆在老地方,里面的茶叶渣结了层硬壳,像块干涸的血痂。

“接妈来住吧。”老公看着我红着的眼圈,把刚炖好的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家里热闹,或许能好点。”

我点了点头。女儿朵朵刚满三岁,正是黏人的时候,说不定能让妈分心。

接我妈来的那天,她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我爸的一张小照片塞进了裤兜。照片是他俩年轻时拍的,我爸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妈扎着麻花辫,依偎在他旁边,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我家的客厅不大,但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上午。我妈来了之后,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朵朵凑过去时,她会伸手摸摸孩子的头,指尖的温度凉得像井水。

“妈以前不是爱打麻将吗?”老公私下跟我说,“要不咱们陪她玩玩?”

我爸生前是个麻将迷,只要没事,就拉着我妈和邻居凑局。我妈技术不高,总输,但每次被我爸调侃“送财童子”,她都会笑着用手里的牌敲我爸的手背,“就你能”。

我找出去年公司年会发的那副麻将,绿色的牌面,边角有点磨白。摆上桌时,我妈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了一下。

“来?”我把一张“东风”推到她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起来,指尖在牌面上摩挲着,那是我爸生前最爱摸的一张牌。

“就咱们仨?”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她来我家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三个人也能玩,推对子,简单。”老公笑着摆好牌,“朵朵当裁判,谁输了罚她揪耳朵。”

朵朵在旁边的小床上蹦得欢,听见“揪耳朵”,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拍着床单,“姥姥输!姥姥输!”

我妈看着孩子,嘴角牵起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那天的牌局从傍晚开始,一直打到快十点。我妈手气出奇的好,把把都能凑成对子,赢了就把筹码(其实是朵朵的塑料积木)往自己面前扒拉,像只护食的小兽。老公故意让着她,输了就夸张地喊“哎呀,又被妈赢了”,我在旁边帮腔,“妈这是把爸的运气也带来了”。

提到我爸,我妈手里的牌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八筒”往牌堆里混了混。

“十点多了,妈,休息吧?”我打了个哈欠,朵朵已经趴在床上,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姥姥赢了好多积木”。

我妈看着手里的牌,又看了看空着的那个座位——平时我爸总坐那里,面前摆着他的搪瓷杯,泡着浓茶。“再玩一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行。”我和老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忍。

最后一局洗牌时,出了怪事。

牌搓得“哗啦”响,绿莹莹的牌面在灯光下晃,像一群翻肚皮的鱼。分到最后,我妈手里的牌少了一张。

“咋回事?”她把牌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眉头越皱越紧,“少了张八筒。”

我和老公赶紧低头找。桌子底下,朵朵掉的饼干渣黏在地板上,沾着几根头发,没有牌;床上,朵朵的小枕头旁边,只有她的玩具小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们,也没有;床底下,积着层灰,有只朵朵的小皮鞋,还是没有。

“会不会在朵朵兜里?”老公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朵朵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口袋,只有块皱巴巴的纸巾。

我妈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电视柜、茶几、窗台,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脚步有点急,拖鞋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没有啊。”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刚才还在呢……”

“算了妈,”我拉她坐下,“一副牌而已,明天我再买一副,一样玩。”

老公也帮腔:“就是,说不定是掉哪个缝里了,明天天亮再找。”

我妈看着空荡荡的牌桌,又看了看那个空座位,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吧。”

收拾牌的时候,我拿起牌盒——那是个红色的塑料盒,放在离牌桌两步远的茶几上,盖子敞着。老公把牌往里装,我妈在旁边数,数到最后,她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我凑过去看。

牌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牌。

绿色的牌面,边角磨白,正是那张失踪的八筒。

我们仨都愣住了。

刚才找遍了所有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牌盒里?

牌盒离牌桌有两步远,我们仨刚才谁都没起身,连朵朵都睡得安稳,没人碰过它。

“这……”老公挠了挠头,眼神有点发飘,“邪门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张八筒捏了起来,放在灯光下照。牌面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指纹,像刚洗过一样。她的指尖在“八筒”的圆圈上慢慢划着,一圈,又一圈,划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妈?”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把八筒扔进牌盒,“啪”地盖上盖子,动作有点急,“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我妈说她怕黑,要开着灯睡。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条惨白的带子。

我总觉得,刚才洗牌的时候,有第四个人坐在那个空座位上。他的手很粗糙,带着烟味,正和我妈一起搓着牌,指尖偶尔碰到我妈的手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副新麻将,水晶透亮的,比旧的那副好看多了。可我妈没碰,还是守着那副绿色的旧牌,摆在桌上,像摆着什么宝贝。

“新的滑手。”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从那天起,我们的牌局固定了下来。每天晚上吃过饭,朵朵在旁边玩,我、老公和我妈围坐在桌前,推对子。还是三个人,那个座位始终空着,面前却多了个茶杯,里面泡着浓茶,和我爸生前喝的一个味。

奇怪的是,自从八筒“自己”回了牌盒,牌局上的怪事就没断过。

有时,洗好的牌里会多一张“东风”,正是我爸最爱摸的那张;有时,我妈面前的筹码会莫名其妙地多几个,像是有人偷偷塞给她的;还有一次,老公明明要胡牌了,最后一张牌却突然变成了“白板”,他愣了半天,挠着头说“眼花了”。

我妈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每次遇到这些事,她都会嘴角微扬,像藏着个秘密。有次我问她:“妈,你不觉得怪吗?”

她正在给朵朵削苹果,刀刃在灯光下闪着亮。“怪啥?”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朵朵,“是你爸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妈,你说啥?”

“他舍不得我一个人输牌。”我妈看着那个空座位,眼神温柔得像水,“以前在家,他总偷偷换牌让我赢,说我高兴了,家里就热闹。”

老公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那个空茶杯续了水。

朵朵突然指着空座位,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坐那里!爷爷笑!”

我和老公都吓了一跳。朵朵没见过我爸,我们没给她看过照片,她怎么会知道?

“朵朵看错了哦,那里没人。”我赶紧抱起孩子,心跳得像擂鼓。

“有!”朵朵使劲挣着,小手往空座位上指,“爷爷摸我头了,胡子扎扎的!”

我妈放下手里的苹果,走过去,摸了摸空座位上的坐垫,上面温温的,像刚有人坐过。“他就是想看看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前总说,要是有个孙女,天天抱在怀里疼。”

那天晚上的牌局,我打得心不在焉。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带着点熟悉的烟味,像我爸站在身后看我打牌时的样子。打到一半,我起身去倒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空座位的椅背上,搭着件灰色的外套——那是我爸生前常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边,我明明把它收在老家的衣柜里了。

我吓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再定睛一看,椅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点灰尘,在灯光下轻轻飘。

“咋了?”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了然。

“没、没事。”我端着水杯,手都在抖。

牌局结束时,我妈把那张八筒单独挑了出来,放在牌盒最上面。“他就爱摸这张。”她像是在跟我们说,又像是在跟空气说,“以前赢牌,十回有八回靠它。”

我看着那张八筒,突然发现牌面上有个淡淡的印子,像个指纹,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我爸的右手食指上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年轻时修拖拉机被零件划的,那个印子的位置,正好和疤对上。

我没敢说出来,只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又有点暖。

或许,我妈说得对,他真的回来了。

以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坐在那个空座位上,陪着我们搓牌,看着朵朵长大,守着这个他舍不得的家。

天气转凉的时候,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会主动跟我们说我爸以前的糗事,说他打麻将输了赖账,说他偷偷藏私房钱买酒喝,说他第一次见我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把准备好的红包都攥皱了。

“他啊,就是个老小孩。”我妈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含着笑。

牌局还在继续,只是那个空座位前,偶尔会多出点别的东西。有时是颗剥开的瓜子,放在小碟子里,是我爸生前爱吃的奶油味;有时是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东风”,像他在提示我妈该打哪张牌。

有天晚上,下着小雨,雨点敲着窗户,“哒哒”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我们正打着牌,突然停电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点微光,照在牌桌上,绿莹莹的牌面像一群瞪着的眼睛。

“别怕,我找蜡烛。”老公摸索着站起来。

“不用。”我妈突然说,声音很平静,“他在呢。”

话音刚落,桌上的牌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一张一张,慢慢站起来,像有人用手把它们立在桌上。“哗啦”一声,牌自己搓了起来,发出熟悉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朵朵吓得往我怀里钻,却又好奇地探着头,“爷爷打牌!爷爷打牌!”

我和老公屏住呼吸,不敢动。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个人坐在那个空座位上,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烟草和雨水的味道,像我爸从外面淋了雨回来,坐在我旁边烤火时的样子。

牌搓完了,自动分到我们面前。我的牌里,有张八筒,牌面湿湿的,像沾了雨水。

“打吧。”我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笑意。

我们在黑暗里打了一局。没人说话,只有牌碰在一起的“啪嗒”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我妈还是赢了,她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都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过去的。

快结束时,我摸到一张“东风”,刚想打出去,手腕突然被轻轻按住了。那力气不大,带着点熟悉的温度,像我爸以前阻止我打错牌时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换了张“九条”打出去。

“胡了。”我妈笑着说。

就在这时,灯突然亮了。

牌桌恢复了原样,筹码整整齐齐地摆在我们面前,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的,只有茶杯里的茶少了半杯,杯沿上沾着个淡淡的唇印,是我爸的。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爸说,你这臭牌技,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觉得那些怪事吓人。反而觉得,那是我爸在用他的方式陪着我们。他会在朵朵哭闹时,偷偷把她的玩具小熊挪到床边;会在我妈包饺子时,让擀面杖莫名其妙地往前滚一点;会在老公加班晚归时,让客厅的灯亮着,等他回来。

那副绿色的旧麻将,成了家里的宝贝。我妈每天都要擦一遍,尤其是那张八筒,被她擦得油亮,牌面上的指纹印越来越清晰,像长在了上面。

有次我回娘家,打开那个旧衣柜,想找件我爸的毛衣给我妈拆了重织,却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副旧麻将,缺了一张八筒。

我突然明白,我家现在那副绿色的麻将,根本不是公司年会发的那副。那是我爸生前用的,他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带来的,缺的那张八筒,是他以前总说“要带到土里去继续赢钱”的那张。

牌盒里的八筒,从来都不是自己回去的。

是他回来了,把他最宝贝的那张牌,放回了该在的地方。

现在,每天晚上的牌局还在继续。有时我加班晚归,远远就能看见家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我妈坐在牌桌前,面前摆着牌,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说话。朵朵趴在她腿上,指着空座位笑,老公在旁边给空茶杯续水,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知道,那个空座位永远不会空了。

他就坐在那里,搓着牌,看着我们,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个家,守着他最爱的人。

而那张八筒,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牌盒里,等着下一局开始,等着他的手指再次抚过牌面,带着烟草和岁月的味道,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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