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军绿衣裳的姐姐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第六章 军绿衣裳的姐姐
村口的老皂角树又开花了,米白色的花串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落,像下了场碎雪。我蹲在洗衣台旁边,看七妈家的姐姐搓衣裳。她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笔挺,像片刚抽芽的叶子。
阿禾,递块肥皂。她头也不抬,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水。
我踮起脚,从皂盒里捏出块滑溜溜的胰子,扔给她。肥皂砸在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沾在她手背上,她咯咯地笑,军绿褂子的衣角扫过我的胳膊,带着股太阳晒过的皂角香。
洗衣台是青石板砌的,被generations的手磨得光溜溜的。姐姐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上面,她的影子比我高半个头,扎着两个小辫,辫梢用红绳系着,随着动作轻轻晃。
你看,像不像蝴蝶?她指着水里的肥皂泡,泡上沾着皂角花,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我刚要说话,爷爷突然在院门口喊:阿禾,回家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回头跟姐姐说: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她点点头,军绿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我跑出院门时,瞥见七妈家的背篓放在墙根,竹条编的,口朝下扣着,像个蹲在地上的人。
这是我记事儿起,就常有的画面。军绿衣裳的姐姐,青石板洗衣台,木盆里的肥皂泡,还有那只总扣在墙根的背篓。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五岁那年最清楚的记忆,像刻在青石板上的字,擦都擦不掉。
直到十七岁那个夏天,我和表姐、表妹蹲在院子里摘豆角,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小时候的玩伴。
我记得七妈家有个姐姐,总穿军绿衣服,跟我在洗衣台玩。我随口说道,指尖捏着根饱满的豆角,比我大两岁,笑起来可甜了。
表姐的手顿了顿,豆角从指缝滑下去,落在竹篮里。你说啥?她皱着眉看我,七妈家啥时候有过姐姐?她家就一个儿子,比你小六岁。
表妹也跟着摇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我从来没听过,阿姐你记错了吧?
我手里的豆角地断了。不可能,我急了,我记得可清楚了,她穿军绿褂子,我们一起在洗衣台搓衣裳,她还教我吹肥皂泡......
阿禾,表姐的声音沉下来,七妈家确实没这号人。你是不是把谁跟她弄混了?
太阳把豆角叶子晒得打蔫,蝉在皂角树上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头疼。我看着青石板洗衣台的方向,那里空落落的,只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跳,啄食掉落的皂角花。
可我明明记得,军绿衣裳的姐姐就坐在那里,笑着喊我。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军绿褂子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她的笑声、木盆里的水声、皂角花的香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在记忆里。
我想起她的小辫,红绳在阳光下发亮;想起她的手,指甲盖圆圆的,沾着肥皂沫;想起她军绿褂子上的补丁,是用同色的布缝的,针脚密密的,像谁的心思。
这些细节太清楚了,不可能是假的。
姐,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第二天一早,我堵在表姐房门口,眼睛里肯定全是红血丝。她比我大五岁,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她不可能不知道。
表姐正在梳头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顿了顿。阿禾,她转过身,镜子里映出她严肃的脸,你别吓自己。七妈家真没这个姐姐。要不......咱去问问姑?
姑是我妈。她在七妈家待过几年,对那边的事最清楚。
找到我妈时,她正在灶台前烙饼,面团在铁板上作响,腾起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脸。啥军绿衣裳的姐姐?她头也不抬,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的声,七妈家就没养过闺女。
可是我记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点点泄光了。
你记混了。我妈把烙好的饼摞在盘子里,香气扑过来,却暖不了我心里的冷,七妈年轻的时候是怀过个闺女,不过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没了,说是染了急病。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没了?
我妈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时候穷,孩子没了就用几件旧衣裳裹着,找个草坡埋了。我记得......当时是用七妈家的背篓装着,就放在门口,等你爷爷他们找地方......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
用旧衣裳裹着,背篓罩着放在门口......这些细节,和我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可我妈说,那个孩子没几个月就死了。
我出生的时候,距离那孩子没了,已经过去七年了。
我怎么会记得她?怎么会记得和她一起在洗衣台玩?怎么会记得她穿军绿褂子,笑起来的样子?
表姐的声音发颤,阿禾总说梦见她,说梦见跟她在洗衣台玩......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一声掉在案板上。她转过身,脸色白得像刚烙好的饼,眼神里全是惊慌。你早咋不说?她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你梦见她啥样?是不是穿件军绿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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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吓住了,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造孽啊......我妈瘫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你从小就爱往七妈家跑,总说那边有姐姐......
那天下午,我妈拉着我和表姐,直奔七妈家。七妈正在喂猪,看见我们,手里的猪食瓢差点掉在地上。
他七婶,我妈开门见山,声音都在抖,你当年没了的那个闺女......是不是有件军绿褂子?
七妈的脸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有......是她爹从部队带回来的,就一件......她走的时候,我给她穿上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总觉得对不住她,连口棺材都没有,就用背篓装着......埋在皂角树后面的坡上......
皂角树后面的坡。
我小时候最爱去那里玩,总觉得那里的草长得比别处绿,花开得比别处艳。
原来,我一直和一个死去的孩子,在她的坟旁边玩。
那之后,我像丢了魂。军绿衣裳的姐姐不再只出现在记忆里,她开始频繁地闯进我的梦。
梦里永远是晴天,皂角花开得正好。她坐在洗衣台旁边,军绿褂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我蹲在她身边,看她搓衣裳,木盆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我们交叠的影子。
阿禾,你看我这件褂子,好看不?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可我突然发现,她的脸模糊不清,像蒙着层水汽。
你的脸咋了?我伸手想摸,她却突然往后退,军绿褂子的衣角扫过我的手背,冰凉刺骨,不像太阳晒过的温度。
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从水里传出来的。
你去哪?我追上去,脚下却像踩着棉花,怎么也跑不动。
她不说话,只是往皂角树后面的坡上走,军绿褂子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条尾巴。我看见坡上有个小小的土堆,上面长着丛野菊,黄灿灿的。
你等等我!我哭喊着,眼睁睁看着她的影子钻进土堆里,不见了。
然后我就会惊醒,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片水。我总觉得房间里有人,军绿褂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这样的梦做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一模一样。直到我二十岁那年,先是摔断了腿,接着又得了场怪病,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看见军绿褂子在眼前晃。
阿禾,起来玩啊。她的声音在耳边响,带着股土腥味。
我想摇头,却动不了。感觉有人抓着我的手,往皂角树后面的坡上拖,军绿褂子的衣角扫过我的脸,冰凉冰凉的。
她缠上你了。我妈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我找先生看过了,说她孤单,想拉你作伴......
先生是邻村的,据说会看。我妈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裹着个生鸡蛋,让先生放在米缸里。第二天打开,鸡蛋壳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张哭皱的脸。
是个没长大的丫头片子,先生摸着胡子,脸色凝重,穿着带补丁的绿衣裳,总在皂角树附近转悠。她不是坏心,就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伴儿。
我妈当场就哭了。她请先生做了道场,在皂角树后面的坡上烧了好多纸衣裳,红的绿的,堆在一起像片花海。还烧了个纸糊的洗衣台,旁边放着两个纸人,一个扎小辫,一个梳短发,手牵着手。
你跟她说,让她好好安息,我妈对着土堆念叨,声音哽咽,阿禾还要好好活,等以后......等以后再去看她......
道场做完的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军绿褂子的影子。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我的病居然好了大半,能坐起来喝粥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军绿衣裳的姐姐。
去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村口的皂角树还在,只是比以前粗了不少,枝桠伸得老远,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搂在怀里。
洗衣台还在老地方,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更亮了。我蹲在那里,像小时候一样,指尖划过冰凉的石板,仿佛还能摸到上面残留的肥皂沫。
阿禾?七妈提着篮子从院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神还是那么温和。
七妈。我站起来,喉咙有点发紧。
她走到我身边,往皂角树后面的坡上看了看,那里长满了青草,野菊开得正艳。先生说的对,她叹了口气,她就是太孤单了。
七妈告诉我,那个没长大的闺女,小名叫。生下来的时候,她爹刚从部队退伍,带回件军绿褂子,说等闺女长大了穿。没想到......
她走的那天,我给她穿上了那件褂子,七妈抹了把眼泪,那么小的人儿,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突然想起梦里的画面,军绿褂子确实空荡荡的,像罩着个稻草人。原来不是她比我大两岁,是那件衣服太大了。
我总觉得,她没走。七妈望着坡上的野菊,有时候晾衣裳,风把衣服吹得晃,我就觉得是她在玩......
风吹过皂角树,花串簌簌落,掉在洗衣台上,像谁撒下的米粒。我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小小的,带着股清香味。
七妈,我说,明年我再回来,给她带件新的绿衣裳,不大不小,正好合身的那种。
七妈点点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野菊。
离开老家那天,我又去了皂角树后面的坡上。野菊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我蹲下来,把带来的糖果放在土堆前,剥开一颗,放在嘴里,甜甜的。
丫蛋,我轻声说,我走了啊。等下次回来,给你带新衣裳,带你去溪边玩,那里的水比洗衣台的还清,能看见好多小鱼......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股青草香。感觉有片叶子落在我肩上,轻轻的,像谁的手在拍我。
我抬头看,皂角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军绿衣裳的影子一闪而过,像只展翅的鸟,慢慢飞向了天空。
我笑了笑,站起身,朝着村口走去。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我知道,她不会再孤单了。而我,也终于可以放下那些缠绕多年的记忆,像皂角树一样,迎着阳光,好好生长。
只是偶尔路过卖童装的店,看见军绿色的小褂子,还是会停下来,看半天。仿佛能看见个扎小辫的丫头,穿着它,在洗衣台旁边,对我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