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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奶奶手里的纸条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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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奶奶手里的纸条

二年级的下午,太阳把水泥路晒得发软,我的塑料凉鞋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沾了块糖。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里面装着刚发的小红花,是算术考了一百分得的,我攥着那朵纸花,跑起来的时候,它在书包里哗啦哗啦响。

快到家门口时,我看见好多人站在院里,男的女的都有,胳膊上都系着根白布条,像系着块擦碗布。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在嗡嗡叫,看见我跑过来,突然都停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小宇回来了。三婶迎上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手里拿着件白衣服,来,穿上这个。

那衣服是粗布的,蹭在皮肤上有点扎,我扭着身子不想穿:我不穿,不好看。

听话。三婶的声音有点抖,她蹲下来,把白衣服套在我校服外面,你奶奶......你奶奶走了。

走了?我摸了摸书包里的小红花,去哪了?是不是去大舅家了?她说要给我摘桃的。

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人转过头去抹眼睛,有人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三婶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孩子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看见奶奶的屋门挂着块白布,在风里飘,像面小旗子。平时这时候,奶奶总会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就喊:小宇,过来吃块凉糕。可今天竹椅空着,蒲扇掉在地上,沾了点土。

我要找奶奶。我挣开三婶的手,往奶奶屋里跑。

别去!好几个声音同时喊起来,二伯伸手想拦我,被我一扭躲开了。我像条小鱼,从大人的腿中间钻过去,一把推开了奶奶的屋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门缝里漏进点光,照在地板上,像根亮带子。奶奶躺在床上,盖着块红布,只露出脸和手。她穿的衣服我没见过,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些花花绿绿的图案,领口扣得紧紧的,像个粽子。

奶奶。我走过去,爬到床沿上,她的脸很白,比墙上的年画还白,嘴唇抿着,没像平时那样笑。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刚碰到指尖,就地缩回了手——凉得像冰,比冬天屋檐下的冰棱还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奶奶,你手好凉。我又伸出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我手心里,我的手汗津津的,是热的,我给你捂捂就热了。

她的手很干,指关节有点弯,像老树枝。我记得昨天早上,她还用这只手给我梳辫子,木梳齿刮过头皮,痒痒的,她还说:小宇的头发真黑,像墨汁。

奶奶,你咋不说话?我晃了晃她的手,我考了一百分,老师给我小红花了。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朵纸花,塞到她手里,给你。

她的手没动,小红花从指缝里滑出来,掉在红布上,红的绿的,像滴在布上的血。

我有点急了,奶奶平时最喜欢我的小红花,总会举着看半天,还跟邻居说:俺家小宇是个机灵鬼。今天她咋不接呢?

屋角的桌子上放着个作业本,是我的,昨天写作业时落在奶奶家的。我爬下床,拿起作业本和铅笔,趴在桌子上写了起来。铅笔在纸上划拉,发出的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写的是奶奶快起来,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字的撇写得太长,像条小尾巴。写完了,我把纸条撕下来,又爬到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塞进奶奶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让她攥住。

你拿着这个,我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就知道该起来了,我还等着吃你做的凉糕呢。

就在我把她的手指捏拢的那一刻,感觉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颤动,她的指尖微微往回勾了勾,真的握住了那张纸条。

奶奶!我高兴地喊起来,你听见了是不是?

她还是没睁眼,可我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像平时笑的样子。屋里的光线好像亮了点,窗帘缝里漏进的光落在她脸上,白得没那么吓人了。

小宇!你咋进来了!二伯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床边,脸一下子白了,快出来!这地方不是你待的!

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我使劲挣:奶奶动了!她握住我的纸条了!

胡说八道!二伯的声音很凶,把我拽出屋,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人都围着我,三婶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手抖得厉害: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奶奶睡着了,不能打扰她。

她没睡!我哭喊着,她的手动了!她拿着我的纸条呢!

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是我看错了,是我想奶奶了。可我知道,奶奶真的握住了那张纸条,她的手指勾了一下,凉凉的,硬硬的,我摸得清清楚楚。

奶奶出殡那天,我也跟着去了。大人们都戴着白帽子,腰里系着白带子,哭哭啼啼的。我穿着那件粗布白衣,觉得浑身不舒服,总想着奶奶屋里的事。她会不会起来了?会不会看到我写的纸条?

埋完奶奶,回到家,院子里的白布条都摘了,可空气里还有股烧纸的味道,呛得人难受。奶奶的屋门还锁着,钥匙被二伯收起来了,他说要等过了才能开。

为啥?我问他。

你奶奶会回来看看的。二伯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也很凉,别去打扰她。

头七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片水,我总觉得有人在门口站着,影子长长的,像奶奶的样子。

小宇,起来吃凉糕。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喊我,声音细细的,是奶奶的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口,看见奶奶站在院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寿衣,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块凉糕,白白的,上面撒着点红糖。

奶奶!我高兴地喊,拉开门就想往外跑。

别过来。奶奶站在月光里,脸还是白白的,可眼睛亮得很,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吃凉糕。她把盘子往我这边递了递。

凉糕的甜香味飘过来,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可我突然想起二伯的话,想起她冰凉的手,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奶奶,你不是睡着了吗?我站在门里,不敢出去,我给你的纸条呢?

奶奶笑了笑,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和那天在屋里一样:在呢。她抬起手,手里果然攥着张纸条,就是我写的那张,我起来了,给你做了凉糕。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股寒气,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奶奶的寿衣在风里飘,像片深蓝色的云,她的脚好像没沾地,离地面有点距离,像在飘。

你咋不进来?我问她,眼睛盯着那块凉糕。

我进不去。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门被锁了。

我这才发现,奶奶站的地方,正好是她屋门口。那扇门锁着,钥匙孔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我去叫二伯开门。我说着就要往二伯屋里跑。

别去。奶奶突然说,声音有点尖,像指甲划过玻璃,他们不让我进来。她的脸好像白得更厉害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你吃凉糕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盘子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往院外走,深蓝色的寿衣在月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墙角。

我跑出去,拿起盘子里的凉糕,凉丝丝的,果然是凉的,上面的红糖有点化了,沾在盘子上,黏糊糊的。

奶奶!我对着院外喊,你还回来吗?

没人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的,像有人在哭。

我拿着凉糕回到屋里,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是奶奶做的味道。可嚼着嚼着,觉得有点不对,凉糕里好像有沙子,硌得牙疼。我吐出来一看,哪是什么沙子,是些黑黢黢的东西,像烧过的纸灰。

胃里一阵翻涌,我地吐了出来,把刚才吃的凉糕全吐了。月光照在呕吐物上,我看见里面混着点白纸屑,像我那张纸条上的纸。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二伯,昨晚奶奶回来给我送凉糕了。二伯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冲进奶奶的屋,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串钥匙,手抖得厉害。

你咋知道的?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慌,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奶奶了,她给我凉糕,还拿着我的纸条。我说,凉糕里有纸灰。

二伯没说话,转身就往院子角落跑,那里堆着烧纸的盆。他翻了半天,从里面抓出点没烧透的纸,指着问我:是不是这个?

纸是白色的,上面有几个模糊的黑印子,像我写的字。

好像是。我点点头。

二伯的脸白得像纸,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造孽啊......她果然没走

后来我才知道,头七那天,二伯偷偷进了奶奶的屋,想把我塞给奶奶的纸条拿出来烧了,老人们说,死人手里不能留活人的东西,不然走不安稳。可他进去一看,奶奶的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最后没办法,只能连手带纸条一起烧了。

那凉糕......我问他。

是我放在奶奶屋门口的,二伯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的门被锁了,想起她飘在地上的脚,原来她不是不想进来,是进不来了,她的手被烧了,纸条也没了,只能站在门口,给我送块沾着纸灰的凉糕。

奶奶走后,她的屋一直锁着,里面的东西谁也没动。竹椅还放在门口,蒲扇还掉在地上,桌子上的作业本收起来了,可我总觉得,屋里还有奶奶的味道,淡淡的,像她身上的雪花膏。

有天放学,我看见二伯在撬奶奶屋的锁,他说要把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我能进去看看吗?我问他。

二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别乱摸东西。

屋里还是那么暗,窗帘没拉开,灰尘在光柱里飘,像小虫子。奶奶的床空着,红布被叠起来,放在床头。我走过去,摸了摸床单,凉丝丝的,像奶奶的手。

奶奶的布娃娃呢?我突然想起,奶奶枕头边总放着个布娃娃,是她亲手缝的,红脸蛋,蓝衣服,我小时候总抢着玩。

没看见啊。二伯在翻柜子,听见我的话,回过头来,啥布娃娃?

就是红脸蛋那个,我比划着,她总放在枕头边。

二伯的脸又白了,他走到床边,掀开红布,枕头底下空空的,啥也没有。没有啊,他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你记错了?

没记错!我肯定地说,昨天我还梦见奶奶抱着它呢!

就在这时,屋角的箱子突然响了一声,像有人碰了一下。

啥声?二伯吓了一跳,抄起墙角的扫帚。

我也吓得往后退,躲在二伯身后。箱子盖慢慢往上翘,露出条缝,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谁在里面?二伯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扫帚举得高高的。

箱子缝里突然掉出来个东西,落在地上——是那个布娃娃!红脸蛋,蓝衣服,正是奶奶缝的那个!

我刚想跑过去捡,就看见布娃娃自己动了一下,胳膊往上抬了抬,像在打招呼。

妈呀!二伯喊了一声,扔了扫帚就往外跑,邪门了!邪门了!

我也吓得腿软,可眼睛盯着布娃娃,它的手又动了动,手里好像攥着点什么,白白的,像张纸条。

是我的纸条吗?我小声问,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布娃娃没说话,只是胳膊又抬了抬,好像让我过去拿。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见它手里果然攥着张纸条,是我写的那张奶奶快起来,只是边缘有点焦,像被火烧过。

我刚想把纸条拿出来,布娃娃突然地掉在地上,不动了,像个普通的布娃娃。

二伯带着村里的老神婆来了,神婆拄着拐杖,围着屋子转了三圈,最后指着那个布娃娃说:这娃子心里念着奶奶,奶奶也念着她,这是托娃娃带个信呢。

神婆把布娃娃和那张烧焦的纸条一起装进红布包,埋在了奶奶的坟前。她说这样奶奶就不会再回来了,就能安心走了。

埋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见神婆往坑里撒了把米,嘴里念念有词。风吹过坟头的草,的响,像奶奶在笑。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中学,再后来上了大学,很少回村里。奶奶的屋早就拆了,盖了新房,竹椅、蒲扇、布娃娃,都不见了,好像那段日子从来没存在过。

可我总忘不了奶奶冰凉的手,忘不了那张被她攥住的纸条,忘不了夜里那盘沾着纸灰的凉糕。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就喊:小宇,过来吃块凉糕。

去年清明,我回村里给奶奶上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我蹲下来,用手拔掉杂草,指尖触到泥土,暖暖的,不像奶奶的手那么凉。

奶奶,我来看你了。我说,声音有点抖,我还记得你握过我的纸条呢。

风从坟后吹过来,带着股青草的味道,很舒服。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笑,细细的,是奶奶的声音:小宇,奶奶记得。

我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坟头的草上,亮晶晶的。远处的田埂上,有个穿深蓝色衣服的老人,正往这边看,手里好像拿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块白白的东西,像凉糕。

我笑着挥了挥手,不管那是谁,我知道,奶奶一直都在,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看着我长大。

临走时,我在坟前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奶奶,我长大了,会做凉糕了,下次给你带。

我没像小时候那样,等着她握住纸条,可我知道,她能看见。就像当年她真的握住了那张奶奶快起来,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她舍不得我,想告诉我,她听见了,她知道了。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有些思念,会变成不会凉的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握着你给的那张纸条,暖暖地,直到永远。

走出墓地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奶奶的坟上,像铺了层金。风里好像又飘来凉糕的甜香味,暖暖的,一点都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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